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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我弟弟,保护你,天经地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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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阳台谈话不欢而散后,温景言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主动与温景谦进行任何超出必要限度的交流,甚至连每天一起上下学的惯例也被他单方面终止了。他总是比温景谦早起或晚起,刻意错开时间。
家里成了最安静的牢笼。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生活在两个平行时空,唯一的交集是餐桌上隔着饭菜的沉默,和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几不可闻的呼吸。
温景谦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沉默逼疯了。他试图专注在即将到来的保送面试和期末考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飘向温景言那张日益消瘦、神色淡漠的脸。
他注意到温景言眼下也出现了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他吃得很少,人迅速地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但他不再去打游戏,不再逃课,甚至开始捧着课本看——虽然温景谦怀疑他到底看进去了多少。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乖巧”,比以往的叛逆更让温景谦心惊胆战。
周三下午,温景谦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讨论保送面试的一些细节。出来时,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他走到车棚,却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车胎瘪了,明显是被人放了气。
他皱了皱眉,正想推去修理,手机响了。是林叙。
“景谦,你还在学校吗?”林叙的声音有些急。
“在,怎么了?”
“你快来学校后门这边的小巷子!你弟弟……温景言好像跟人起冲突了!对方人不少!”
温景谦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马上到!”
他扔下自行车,拔腿就朝后门跑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又是打架?他明明已经……
后门的小巷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温景谦刚拐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咒骂和推搡声。
巷子深处,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围住了温景言。温景言背靠着墙,单肩挎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冷,像淬了冰。他嘴角的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温景言,上次在网吧让你侥幸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多管闲事的!”一个染着黄毛、手臂上有纹身的青年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推温景言的肩膀,“欠的钱,该还了吧?”
温景言侧身避开,声音平静无波:“我没欠你们钱。”
“放屁!你兄弟许知远借的,说好你担保!他现在人跑了,我们不找你找谁?”另一个红毛叫嚣道。
温景谦瞬间明白了。又是许知远那个混蛋惹的祸,牵扯到了温景言。
“他的债,你们找他去。”温景言冷冷道,试图从另一边离开。
“想走?”黄毛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子,“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别想……”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有人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放手。”温景谦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骇人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突然出现的温景谦。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气质清冷,与这条脏乱的小巷和这群混混格格不入。但他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黄毛抓着温景言书包带子的手。
“你谁啊?”黄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怵,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问。
“我是他哥。”温景谦一字一句地说,手上用力,迫使黄毛松开了手。他将温景言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了前面。
温景言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怔了怔,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哟,又来一个逞英雄的?”红毛吹了声口哨,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温景谦,“怎么,哥哥要帮弟弟还钱?行啊,连本带利,五千,拿出来就放你们走。”
“许知远欠的钱,你们有欠条吗?有他本人签字画押吗?利息多少?符合法律规定吗?”温景谦冷静地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芒,“如果没有,你们现在就是在敲诈勒索,聚众寻衅。需要我报警,让警察来判断吗?”
几个混混被他问得一窒。他们这种放给学生的高利贷,哪有什么正规欠条,利息更是高得离谱,根本见不得光。
“妈的,少跟老子讲法律!”黄毛恼羞成怒,挥拳就朝温景谦脸上砸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哥!”温景言脸色一变,想把他拉开。
但温景谦的动作更快。他看似文弱,但常年保持运动,反应和力量都不差。他头一偏,躲开那一拳,同时屈起手肘,狠狠撞在黄毛的肋下。
黄毛痛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操!动手!”其他几人见状,一拥而上。
混乱瞬间爆发。
温景谦将温景言死死护在身后,用身体挡开大部分攻击。他学过一点防身术,但面对几个常年打架的混混,还是很快落了下风。背上、胳膊上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温景言看着温景谦为了护着他,被人推搡、踢打,眼睛瞬间就红了。一直被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别碰我哥!!”
他嘶吼一声,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温景谦身后冲了出来,一拳狠狠砸在正揪着温景谦衣领的红毛脸上。那一拳用了全力,红毛惨叫一声,鼻血长流,踉跄着后退。
温景言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扑向另外几人。他打法凶悍,完全是以伤换伤,不要命的架势。一时间,竟把几个混混逼得手忙脚乱。
温景谦看着状若疯狂的温景言,心脏揪痛。他想拉他,却根本拉不住。
“警察来了!”巷子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是林叙的声音,他还故意用力跺脚,模仿奔跑的脚步声。
几个混混本就心虚,一听警察来了,又看温景言这不要命的架势,顿时慌了神。
“妈的,晦气!走!”黄毛捂着肚子,狠狠瞪了兄弟俩一眼,带着人狼狈地朝巷子另一头跑了。
混混一走,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温景言脱力般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破了,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划过眼角,看起来有些骇人。他的手背也再次破皮红肿,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但他第一时间看向温景谦,声音带着颤抖:“哥,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温景谦后背和手臂疼得厉害,额角也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自己,快步走到温景言面前,抬手想去碰他流血的额角,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
“你……你冲出来干什么?!”他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动手的!”
温景言看着他焦急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恐慌,一直强撑着的冷漠外壳,终于片片碎裂。他猛地抓住温景谦想要触碰他伤口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我不能看着他们打你……”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瞬间红了,“我不能……”
温景谦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额头上刺目的鲜血,和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样子,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先……先处理伤口。”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反手握住温景言冰凉的手,拉着他,“去医院。”
“不用,小伤,去药店买点药就行。”温景言摇头,却任由温景谦拉着。
林叙这时才从巷子口跑过来,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们没事吧?我真报警了,警察估计马上到。”
“谢谢,林叙。”温景谦对他点点头,“麻烦你跟警察说明一下情况,我们先去处理伤口。”
“行,你们快去吧,这边交给我。”林叙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和温景言脸上的血,眼神复杂,但没多问。
温景谦拉着温景言,快步离开了小巷。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温景言也没挣开,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任由他牵着。
两人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附近一家24小时药店。店员看到温景言脸上的血,吓了一跳。
温景谦买了消毒水、棉签、纱布和创可贴。两人在药店角落的休息椅上坐下。
“忍着点。”温景谦用棉签蘸了消毒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温景言额头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多,看起来吓人。
消毒水刺激伤口,温景言疼得“嘶”了一声,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温景谦的动作更轻了,他低下头,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在温景言的皮肤上。他能清晰地看到温景言纤长的睫毛,和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下次……别这么冲动。”他低声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后怕和心疼,“万一他们带了家伙……”
“没有下次了。”温景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疲惫,“许知远……我跟他断了。以后他的事,跟我再没关系。”
温景谦擦拭伤口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温景言。温景言也正看着他,眼神不再冷漠,也不再充满攻击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迷茫和……依赖。
“哥,”温景言看着他,声音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总是给你惹麻烦,让你受伤……”
“别胡说。”温景谦打断他,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住伤口,“你是我弟弟,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可我不想只当你弟弟!”温景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痛苦和委屈,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我不想总是躲在你身后,不想总是让你替我收拾烂摊子,不想……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
“温景言……”温景谦的心脏被他的眼泪狠狠灼痛。
“我喜欢你,哥。”温景言抓住他拿着纱布的手,眼泪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我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差劲,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倔强、伪装、冷漠,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爱恋。
“你别不理我……别不要我……”他哽咽着,将脸埋进温景谦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温景谦的皮肤,也烫伤了他的心,“我改,我都改……我好好读书,我不打架,不惹事……你别推开我……求你了……”
温景谦看着泣不成声的弟弟,看着他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单薄肩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又疼又冷。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温景言汹涌的泪水和无助的哀求面前,再一次溃不成军。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环住温景言颤抖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别哭了……”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和疲惫,“我没推开你。”
温景言的身体僵住,哭声也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噎。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景谦。
温景谦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头继续处理他额头的伤口,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伤口没好之前,不许碰水。回去让陈叔给你煮点清热消炎的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以后……放学等我一起走。”
温景言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温景谦处理好伤口,贴上纱布,又拉过他的手,给他手背上破皮红肿的地方消毒。全程,温景言都像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处理完所有伤口,温景谦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走吧,回家。”
温景言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忽然快走两步,伸手,轻轻拽住了温景谦校服的衣角。
像小时候那样。
温景谦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温景言拽着温景谦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回到家,陈叔看到两人这副狼狈样子,尤其是温景言头上的纱布,吓得脸都白了。温景谦简单解释了两句,说是遇到小混混找茬,已经解决了。
陈叔连忙去找药箱,又要张罗煮汤,被温景谦拦下了。
“陈叔,麻烦你煮点汤就好,其他的我来。”温景谦说着,拉着温景言回了自己房间——这次,他没有回温景言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温景谦让温景言坐在床边,自己则去浴室打了盆热水,拧了热毛巾。
“擦擦脸。”他把毛巾递给温景言。
温景言接过毛巾,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神怯怯的,带着不确定的希冀。“哥,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温景谦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温景言脸上的泪痕未干,额头的纱布刺眼,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哪句?”温景谦问,声音很轻。
“放学……等你一起走。”温景言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
温景谦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酸涩一片。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算数。”他低声说。
温景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注入了一汪清泉,虽然还红肿着,却璀璨得惊人。他猛地抓住温景谦的手,握在掌心,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他声音哽咽,又想哭。
“别哭了。”温景谦叹了口气,抽回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亲自帮他擦拭脸上未干的血污和泪痕。动作细致,温柔。
温景言乖乖坐着,任由他擦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擦完脸,温景谦又检查了一下他额头和手背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才稍稍放心。
“还疼吗?”他问。
温景言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疼。哥,你吹吹。”
这熟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话,让温景谦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温景言还是个小不点,磕了碰了总会蹭到他怀里,让他“吹吹”。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对着温景言贴着纱布的额头,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温景谦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温景言的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还疼吗?”温景谦又问。
“……不疼了。”温景言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真实的笑容。虽然脸上还带着伤,但那个笑容,却像是阴霾多日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明亮而温暖。
温景谦看着他的笑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被这缕阳光悄然照亮,泛起一丝暖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如影随形的恐慌和沉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许了温景言的靠近,默许了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在自己心底滋生,也默许了两人之间,那条岌岌可危的界线,再次模糊。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荆棘密布,他看不清。
但此刻,看着温景言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和那依赖眷恋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哪怕是深渊,是荆棘,他也……认了。
“哥。”温景言小声叫他。
“嗯?”
“我以后……真的会好好听话,好好读书。”温景言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执拗,“我会努力,变得好一点,不给你丢脸。”
温景谦心头一软,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不是为了我。”他低声说,“是为了你自己。”
“嗯。”温景言用力点头,将脸轻轻蹭了蹭温景谦的手心,像只终于被主人接纳的、小心翼翼的小兽。
窗外,夜色已深。
房间里,灯光温暖。两颗在黑暗中挣扎、碰撞、伤痕累累的心,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暂时寻得了一丝脆弱的依靠和慰藉。
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没有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