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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晦明 ...

  •   那个拥抱,在冰冷的夜风中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直到温景言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温景谦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动作仓促,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狼狈。

      温景言脸上的泪痕未干,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温景谦,眼神里是未散的迷茫、震惊,和一丝不敢确认的、微弱的希冀。

      空气重新变得凝滞,比刚才的激烈冲突更让人窒息。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皮肤上,与夜风的冷冽交织在一起,让温景谦浑身僵硬。

      “先……回家。”他避开温景言的目光,声音干涩,率先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

      温景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没有再流泪,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温景谦清瘦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夜风穿过寂静的街道,吹散了方才的激烈,也吹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那厚重而微妙的气氛。

      回到家,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小夜灯。陈叔的房间门关着,似乎已经睡了。

      温景谦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温景言跟了进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温景谦从冰箱里找出冰块,用干净的毛巾包好,又倒了杯温水。他端着东西走到温景言面前,却没有看他,只是将包着冰块的毛巾和温水塞进他手里。

      “敷一下脸。”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把水喝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

      “……哥。”温景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哑。

      温景谦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温景言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温景谦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打架受伤,我是你哥,照顾你是应该的。仅此而已。”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温景言刚刚燃起一丝火星的心上。

      温景言握着冰块的手微微收紧,冰块的寒意透过毛巾渗入掌心,却比不上心底蓦然涌上的冰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吗。”他低声说,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瞬间暗淡下去的光芒,“我知道了。”

      温景谦听着他低落下去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温景谦闭上眼睛,缓缓滑坐到地上。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方才拥抱的温度,温景言流泪的眼睛,还有自己那脱口而出的、冰冷绝情的话,反复在脑海里交织冲撞。

      他知道自己残忍。刚刚给了人一点虚幻的希望,又亲手掐灭。

      但他没办法。那个拥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理智。他不能,也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之后,是真正的深渊,是他们两个人都承受不起的后果。

      他只能退回原地,用“兄弟”的躯壳,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哪怕那壳子已经布满裂痕,脆弱不堪。

      “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疲惫。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都异常漫长。

      第二天是周一。温景谦起得很早,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黑。他走出房间时,温景言的房门依旧紧闭。

      餐桌上,陈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看到温景谦的脸色,担忧地问:“谦少爷,没睡好?言少爷他……昨晚没事吧?”

      “没事。”温景谦低头喝粥,避开了陈叔探究的目光。

      直到他快吃完,温景言的房门才打开。他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左边脸颊的淤青经过一夜,颜色更深了,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狰狞。他换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遮住了脖子,但嘴角的破口依旧明显。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沉默地拿起勺子,低头喝粥,没有看温景谦,也没有说话。

      气氛再次凝固。

      陈叔看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一顿早餐,吃得压抑无比。

      出门时,温景谦推着自行车,温景言则双手插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走到岔路口,温景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景言。

      温景言也停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了昨晚的激烈,也没有了以往的亲昵,只剩下一片疏离的淡漠。

      “脸……还疼吗?”温景谦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温景言摸了摸脸颊的淤青,扯了扯嘴角:“不疼。”

      “……嗯。”温景谦点点头,移开视线,“我去学校了。”

      “嗯。”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语。温景谦骑上车离开,后视镜里,温景言的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一整天,温景谦都心不在焉。温景言脸上那块刺眼的淤青,和他那双变得空洞淡漠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搅得他心神不宁。

      课间,林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弟脸上那伤怎么回事?又打架了?”

      “嗯。”温景谦应了一声,不欲多谈。

      “你们俩……”林叙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疲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需要,随时找我。”

      下午放学,温景谦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景言,那个被他用冰冷言语推开后,变得异常安静的温景言。

      直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东西,慢吞吞地推着车回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陈叔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温景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玩游戏,但神情专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却没有发出任何游戏音效。

      他脸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听到开门声,温景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机屏幕。

      “……我回来了。”温景谦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嗯。”温景言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温景谦换了鞋,放下书包,走到餐厅。陈叔正好端菜出来,看到他,笑道:“回来啦?正好,吃饭。言少爷,别玩了,吃饭了。”

      温景言放下手机,走到餐桌旁坐下。三人开始吃饭,依旧是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言少爷,脸上的伤,记得擦药,别沾水。”陈叔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陈叔。”温景言应道,语气很淡。

      饭后,温景言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温景谦想帮忙,却被他无声地避开。他洗了碗,擦干手,然后对陈叔说:“陈叔,我出去一下。”

      “这么晚了,还出去?”陈叔皱眉。

      “嗯,有点事,很快回来。”温景言说着,已经走到玄关换鞋。

      “去哪儿?”温景谦终于忍不住开口。

      温景言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网吧。有事?”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般的疏离。

      温景谦被他噎了一下,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泄。他看着温景言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这孩子……”陈叔叹了口气,看向温景谦,“谦少爷,你们……”

      “陈叔,我回房看书了。”温景谦打断他,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温景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变得陌生的、淡漠的眼睛。

      他宁愿温景言像以前一样跟他吵,跟他闹,甚至像昨晚那样失控地吼他,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保持距离的“哥哥”。

      这种刻意的疏离和冷漠,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温景谦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是不是……真的失去这个弟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最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楼下,路灯昏黄,街道空无一人。温景言早已不知去向。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温景言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温景言问他“睡了吗”,他没有回复。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他打出一行字:“什么时候回来?”

      删掉。

      又打:“别玩太晚。”

      删掉。

      最终,他只发了一个字:

      【Q:在哪?】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

      温景谦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变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了他。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将脸埋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

      温景言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温景谦心里的那点怒气,早已被担忧和焦虑取代。他坐立不安,几次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门去找人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是温景言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言:回来了。】

      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二十。

      温景谦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拉开房门。客厅里只留着小夜灯,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温景言在换鞋。

      他走过去,看到温景言正弯腰换鞋,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听到脚步声,温景言抬起头,看到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平淡的表情。

      “还没睡?”他问,语气寻常。

      “嗯。”温景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淤青依旧明显,但神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吃饭了吗?”

      “吃了,在外面吃的。”温景言换好鞋,直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我去洗澡了,哥,你也早点睡。”

      “温景言。”温景谦叫住他。

      温景言脚步顿住,没有回头:“还有事?”

      “你……”温景谦看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下次别回来这么晚,陈叔会担心。”

      “知道了。”温景言淡淡应道,抬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温景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依旧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冰封般的平静持续着。温景言按时上学放学,不再逃课,也不再频繁去网吧,甚至开始按时交作业,上课也不再睡觉。他脸上的伤在慢慢消退,但嘴角的破口结痂,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冷峻。

      但他和温景谦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厚膜。他不再主动靠近,不再没话找话,不再撒娇耍赖。他依旧会叫“哥”,会回答温景谦的问话,会完成温景谦交代的事情(比如按时擦药),但所有的互动,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像一个最规矩的弟弟,却让温景谦觉得,比那个混世魔王更难接近,更让他……心痛。

      温景谦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但每次开口,都被温景言那副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态度挡了回来。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温景言黏着他、烦着他的日子。

      周五晚上,父母又回来了。饭桌上,父亲注意到温景言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痕迹,皱眉问:“脸上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的。”温景言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父亲不悦地训斥了一句,也没深究,转头又说起温景谦竞赛保送的事情,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和期待。

      温景言安静地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温景谦看着弟弟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饭后,温景言照例回了自己房间。温景谦在书房看了会儿书,觉得心烦意乱,便走到阳台上吹风。

      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草木。

      隔壁阳台的门被拉开,温景言也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个温景谦熟悉的黑色保温杯,走到栏杆边,沉默地看着夜空。

      两人隔着一个阳台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夜风穿过,带来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

      温景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温景言侧脸上。淤青淡了许多,但依稀可见轮廓。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微微仰着头,喉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疏离,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温景谦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他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灯火。

      “哥。”温景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

      “……嗯?”

      “保送的事情,定了吗?”温景言问,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没有,还在等通知。”温景谦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栏杆。

      “哦。”温景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恭喜。”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景谦却觉得心里一刺。他转头看向温景言:“你呢?有什么打算?”

      温景言似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眼即逝:“我?我能有什么打算,混日子呗,反正有爸,总不会饿死。”

      他语气里的自嘲和漫不经心,让温景谦皱紧了眉头。

      “温景言,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他忍不住说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温景言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

      “我怎么不认真了?”他反问,语气平静,“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安安分分,别给你惹麻烦吗?我现在不打架,不逃课,按时回家,还不够认真吗?”

      “我指的不是这个!”温景谦上前一步,抓住阳台的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是说你的未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打游戏,混日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温景言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我的以后,跟你有关系吗,哥?”

      他叫“哥”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温景谦的心上。

      “你是要保送顶尖大学的天之骄子,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我呢?”温景言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的未来,不就是随便上个三流大学,或者干脆出去打工,反正……总归是配不上你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景谦猛地提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温景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在胸腔里冲撞。“我只是……只是希望你……”

      “希望我怎样?”温景言逼近一步,两人隔着阳台的栏杆,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月光和对方的脸,“希望我变得优秀?希望我配得上当你温景谦的弟弟?还是希望我……”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温景谦,眼神深不见底。

      温景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希望温景言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温景言这样自暴自弃,不想看到他用这种疏离冷漠的态度对他,不想……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温景言,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算了。”温景言却忽然退开,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的黑暗,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说这些没意思。哥,你早点休息吧,风大,别感冒了。”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转身,拉开通往房间的玻璃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看温景谦一眼。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阳台内外的世界。

      温景谦独自站在寒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和门内温景言模糊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凉,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才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还是说……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风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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