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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架 ...

  •   那晚之后,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景言没有再试图闯入温景谦的房间,也没有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餐桌旁。陈叔看着满地早已打扫干净的狼藉,又看看温景谦苍白沉默的脸和温景言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温景谦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餐,上学。只是动作机械,眼神空洞,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拒绝了陈叔让司机送的建议,独自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秋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却比不上他心底的寒。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像烙印一样灼热,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温景言的话,那双炽热又痛苦的眼睛,还有自己失控砸碎的玻璃杯……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恶心吗?恐惧吗?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灭顶的、无处可逃的恐慌,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就好像他一直小心翼翼走在悬崖边缘,而温景言,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亲手推了他一把,要拉着他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告诉父母?不,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场灾难。远离他,彻底断绝关系?可他们是双生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流着同样的血,如何断绝?

      温景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清醒和理智。如果他能像温景言一样不管不顾,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一整天,他在学校里都魂不守舍。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林叙好几次找他说话,他都反应迟钝。

      “景谦,你怎么了?”午休时,林叙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从回来就不对劲,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有点累。”温景谦垂下眼帘,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

      “是因为温景言?”林叙压低声音,语气肯定。

      温景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林叙看着他的反应,心下明了,叹了口气:“他又惹你了?这次是因为什么?打架?逃课?还是……”

      “别问了。”温景谦打断他,声音干涩。

      林叙沉默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防御姿态。他认识的温景谦,永远冷静自持,强大到仿佛无所不能。何曾露出过这样茫然无措、仿佛被什么击垮的神情?

      是因为温景言。

      而且,恐怕不是简单的“惹到”了。

      林叙想起昨天在校门口,温景言看着温景谦的眼神,那绝不是一个弟弟看哥哥该有的眼神。他心里一沉,一个荒谬又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

      “景谦,”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你和你弟弟……是不是……”

      “不是!”温景谦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重复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叙,别再问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叙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温景谦的肩膀,没再追问,只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温景谦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盯着眼前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他不想回家,却又无处可去。推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直到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陈叔打来的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挂断了,回了一条“在学校自习,晚点回”的消息。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终,他还是回了家。在楼下抬头望去,自己房间的灯黑着,隔壁温景言房间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手脚吹得冰凉,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陈叔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餐厅的桌上,扣着留给他的饭菜。

      他没什么胃口,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温景言房间时,那扇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亮透出,安静得仿佛里面没有人。

      温景谦在门口停顿了一秒,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和寂静将他吞噬。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烫。温景言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是温景言,对温景谦的。”

      “是男人,对喜欢的人的。”

      ……

      “哥,对不起。”

      ……

      温景谦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他恨温景言,恨他为什么要打破这虚假的平静,恨他为什么要将这份禁忌的感情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恨他……让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不敢面对内心的懦夫和疯子。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在震惊恐惧之余,心底深处,竟可耻地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悸动。

      那一吻的轻柔,温景言眼神里的炽热和痛苦,像毒药,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不,或许只是温景谦单方面的冰封。

      他们在家里刻意避开彼此。温景谦早起,温景言就晚起;温景谦在餐厅吃饭,温景言就端回房间;温景谦在书房学习,温景言绝不会踏入半步。

      学校里,温景言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听许知远偶尔咋咋呼呼路过时提到,温景言最近又开始频繁出入网吧,甚至又开始逃课,变本加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混世魔王。

      温景谦听到这些,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知道,温景言在用这种方式,发泄,或者说是……自毁。

      而他,是那个罪魁祸首。

      但他没有立场,也没有勇气,再去管他。

      物理竞赛的结果在周五公布,温景谦毫无悬念地拿下省一等奖,并且是全省最高分。消息传回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同学们投来羡慕钦佩的目光。

      但温景谦心里,却一片麻木。那张薄薄的奖状,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实感。他甚至没有告诉家里。

      周末,父母难得同时在家。饭桌上,父亲问起竞赛结果,温景谦平静地说了。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母亲也笑着给他夹菜,说着“辛苦了”、“继续努力”之类的话。

      温景言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一言不发。从温景谦进门到坐下,他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

      父母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常,母亲看了看温景谦,又看看温景言,温和地问:“小言,最近学习怎么样?听你们陈叔说,你最近挺用功的?”

      温景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多跟你哥学学,别总让人操心。”父亲开口道,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偏袒,“景谦这次又拿了第一,你也要加把劲,别总拖后腿。”

      温景言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温景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爸,我吃好了。”温景言猛地放下碗筷,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餐厅,背影僵硬。

      餐厅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父亲皱起眉头,不悦道:“都是被你惯的!整天不学无术,你看看景谦……”

      “爸,妈,我也吃好了。”温景谦也放下碗筷,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站起身,“我去看会儿书。”

      他离开餐厅,走上楼梯。经过二楼走廊时,他看到温景言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他停顿了一下,脚步却未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闷得发慌。

      他知道温景言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难受。因为父亲那毫不掩饰的对比和贬低,因为自己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像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他,明明可以替他解围,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害怕,因为慌乱,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温景谦,你真是个懦夫。他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

      夜深了。

      温景谦躺在床上,依旧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景言在餐厅里紧绷的背影,一会儿是他那天晚上炽热又痛苦的眼神。

      忽然,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下楼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温景谦的心提了起来。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温景言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罩在头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颓唐。

      他没有骑车,就这么一个人,慢慢地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网吧?还是……

      温景谦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阵发疼。理智告诉他应该叫住他,或者至少告诉陈叔。但情感上,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温景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温景谦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日。温景谦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走出房间,家里静悄悄的。陈叔在厨房忙碌,父母似乎出门了。

      “陈叔,温景言呢?”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叔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担忧:“言少爷?他早上回来了一趟,换了身衣服,早饭也没吃,又出去了。问他也不说,脸色难看得吓人。谦少爷,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温景谦避开陈叔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

      他走到餐厅,餐桌上有留给他的早餐,还有另一份,原封不动,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那份凉掉的早餐看了很久,最终,端起自己那份,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

      一整天,温景言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温景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彻底漆黑。

      焦躁,不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在他心里交织翻腾。

      晚上九点,温景言还是没有回来。

      温景谦终于坐不住了。他拿出手机,找到温景言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以什么立场?

      还是……关心他?

      哪一种,似乎都不合适。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温景谦皱了皱眉,接起。

      “喂?请问是温景言的哥哥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焦急,“我们是XX派出所,你弟弟温景言在‘极速’网吧跟人打架,现在人在所里,麻烦你过来一趟。”

      温景谦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派出所……打架……

      “他……人怎么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点皮外伤,对方也没讨到好。但这事儿得家长来处理,你们父母电话打不通,你快过来吧。”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温景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门,甚至来不及跟陈叔说一声。

      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出租车开得飞快。温景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心冰凉,心跳如雷。

      温景言……打架……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就不能让人省心?

      可心底深处,除了愤怒和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疼痛。是因为自己吗?是因为自己这几天的冷漠和逃避,才让他用这种方式发泄?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气氛严肃。温景谦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温景言。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着,遮住了眼睛。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渗着一点血丝。黑色的卫衣上沾了些灰尘,右手手背的指骨处红肿破皮。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又颓废,又狼狈。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挂了彩的年轻人,染着黄毛,流里流气,正骂骂咧咧。

      “温景言的家属?”一个民警走过来。

      “我是他哥哥。”温景谦定了定神,走上前。

      民警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份笔录:“看看吧,在网吧因为游戏起冲突,双方互殴,损坏了店里一些设备。对方同意调解,赔偿损失,你看……”

      温景谦快速扫了一眼笔录,了解了大概。他看向温景言,对方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仿佛当他不存在。

      “损失我们赔。”温景谦对民警说,语气平静,“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签个字,交了赔偿金就行。”

      温景谦签了字,去交了钱。整个过程,温景言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

      办完手续,民警挥挥手:“行了,带回去吧,好好教育,别再惹事了。”

      “谢谢。”温景谦道了谢,走到温景言面前。

      “走了。”他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温景言这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打架,还是别的。他看着温景谦,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那眼神,让温景谦的心猛地一揪。

      温景言站起身,没说话,绕过他,径直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温景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派出所。

      夜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温景言走到路边,停下,背对着温景谦,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动作有些笨拙地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散开。

      温景谦看着他抽烟的背影,那熟练又生涩的动作,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走上前,一把夺过温景言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谁让你抽烟的?”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温景言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衬得嘴角的伤口更加刺目。

      “你管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暴自弃,“你是我什么人?哥?”

      最后那个“哥”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和痛楚。

      温景谦被他堵得胸口发闷,他盯着温景言脸上的伤,那青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他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打架,想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质问:“为什么打架?还嫌不够丢人吗?”

      温景言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郁和愤怒。他上前一步,逼近温景谦,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气。

      “丢人?”温景言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情绪,“对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不学无术,我就是个废物!比不上你温景谦,年级第一,竞赛冠军,爸妈的骄傲,所有人的榜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打架怎么了?我抽烟怎么了?我烂在泥里怎么了?关你屁事!你不是不想理我吗?不是嫌我恶心吗?那就滚远点啊!来管我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迸起,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温景谦被他吼得怔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温景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狼狈的伤痕,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所有冰冷的质问和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恐慌。

      他伸手,想要去碰温景言脸上的伤,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

      温景言却像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温景谦踉跄了一下。

      “别碰我!”温景言后退一步,眼神戒备又绝望,像只受伤的、竖起全身尖刺的困兽,“温景谦,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的冷漠,你的逃避,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喜欢你有什么错?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快疯了!可你呢?你除了躲,除了把我推开,除了觉得我恶心,你还会做什么?!”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滑下苍白的脸颊。温景言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干净那汹涌的泪水和绝望。

      “好,我明白了。”他看着温景谦,眼神一点点冷却,变得空洞而麻木,“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我们就做回普通的兄弟,不,连兄弟都不用做。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仿佛要彻底走出温景谦的世界。

      “温景言!”温景谦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心痛中回过神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温景言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温景言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背脊绷得笔直。

      “放手。”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温景谦没有放。他看着温景言倔强又脆弱的背影,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身上狼狈的伤痕,心底那座冰封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温景言汹涌的泪水和绝望的控诉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他用力,将温景言拉得转过身,面对自己。

      然后,在温景言惊愕的、还带着泪光的目光中,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脸颊上混合着血污的泪水。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景言彻底僵住了,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温景谦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痛苦,有挣扎,有恐惧,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

      他说:

      “疼不疼?”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带着无法掩饰的心疼。

      温景言眼中的冰封,瞬间龟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失控。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温景谦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抬起手臂,将他轻轻揽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迟来的,跨越了所有禁忌、恐慌和挣扎的拥抱。

      温景言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随即,是剧烈的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滚烫的泪水,却迅速浸湿了温景谦肩头的衣料。

      温景谦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少年单薄身体传来的颤抖和体温,闻着他身上混杂着烟草、血腥和自己熟悉气息的味道,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完了。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将脸轻轻埋在温景言带着凉意的发间。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路灯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是万劫不复。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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