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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灼言 ...

  •   回程的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秋日景象,天高云淡,与两周前离开时的阴雨截然不同。

      温景谦靠窗坐着,戴着耳机,里面却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他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或者一点屏障,来隔绝周围的嘈杂,也隔绝自己内心翻涌的思绪。

      林叙坐在他旁边,正和前后座的其他学校学霸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可能解法,气氛热烈。温景谦没有参与,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景谦,你觉得呢?”林叙碰了碰他胳膊,“你最后那道电磁叠加场,边界条件怎么处理的?”

      温景谦回过神,取下一边耳机,淡声道:“用了镜像法等效。”

      “我就知道!”林叙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完了,这下分数悬了……”

      温景谦没再接话,重新戴回耳机,视线却有些涣散。他想的不是竞赛,不是分数,而是手机里,温景言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言:哥,我出门了。学校见。】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他的心脏从早上起床就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要见了。

      分开两周,每天隔着电话和屏幕,那些被距离暂时缓冲的情绪和张力,在重逢的这一刻,即将迎来最直接的碰撞。

      还有那句“有话要说”。

      温景谦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冰凉。

      大巴在下午三点十分准时驶入学校。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接学生的家长和同学,熙熙攘攘。

      温景谦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车。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几乎是一眼,他就看到了温景言。

      少年站在校门口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出挑。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似乎也在寻找什么。

      当他的视线扫过这边,与温景谦目光相触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的桃花眼,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辰。

      温景言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分开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

      温景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两周未见,温景言似乎瘦了一点,轮廓更显分明,头发也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但那双看着他时亮得惊人的眼睛,和那毫不收敛的张扬气息,一点没变。

      “哥!”温景言走到他面前,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温景谦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温景谦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温景言似乎没在意,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温景谦脸上,上下打量着,眉头微微蹙起:“瘦了。那边伙食不好?”

      “没有。”温景谦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

      “景谦,这就是你弟弟?”林叙也下了车,走到旁边,打量着温景言,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哟,收拾得还挺人模狗样。”

      温景言斜睨了林叙一眼,难得没跟他呛声,只是对温景谦说:“哥,回家吧。陈叔准备了一大桌菜,给你接风。”

      “嗯。”温景谦点头,对林叙道,“我先走了。”

      “行,回头联系。”林叙摆摆手,目光在温景言紧紧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温景谦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没说什么。

      温景言拉着行李箱,和温景谦并肩朝校外走去。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

      “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两周,陈叔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我都胖了。”

      “许知远那小子又跟人打架,被请家长了,笑死。”

      “对了,那只流浪猫被我捡回家了,陈叔不让养屋里,我给它阳台搭了个窝,可乖了,等你回去看看。”

      “哥,竞赛是不是特别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兄弟重逢。但温景谦能感觉到,温景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都要……灼热。

      那目光如有实质,烫得他几乎想要逃离。

      “哥,”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温景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认真,“欢迎回来。”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温暖的光泽。他的眼神很亮,很干净,却又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温景谦不敢直视的情绪。

      温景谦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回到家,陈叔果然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全是温景谦爱吃的。饭桌上,陈叔关切地问着集训的种种,温景谦一一回答,温景言则在旁边殷勤地夹菜添汤,时不时插科打诨,气氛倒也算得上温馨。

      只是温景谦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温景言坐在他对面,隔着餐桌,那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他想问,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也害怕面对说出答案后的局面。

      晚饭后,温景谦以累了为由,早早回了房间。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和心底汹涌的不安。

      洗过澡,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竞赛的错题本,试图用熟悉的学习来让自己平静。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房门被轻轻敲响。

      温景谦身体一僵。

      “哥,睡了吗?”是温景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

      “……没。”

      门被推开,温景言走了进来。他也刚洗过澡,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些居家的柔软。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

      “陈叔让我给你的,说喝了助眠。”温景言把牛奶放在书桌上,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落在温景谦脸上。

      温景谦看着那杯牛奶,没动。“谢谢。”

      “跟我还客气。”温景言笑了笑,视线扫过他面前空白的错题本,“累了就别看了,休息吧。”

      “嗯。”温景谦合上本子,却没有动,也没有去碰那杯牛奶。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这种安静,比喧闹更让人心慌。温景谦能感觉到温景言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专注。

      “哥,”终于,温景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集训这两周,我每天都在想,等你回来,我要跟你说什么。”

      来了。

      温景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指尖微微蜷缩。他垂着眼,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想了很多话,”温景言继续说着,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想告诉你,我很想你,比想象中还要想。想告诉你,你不在,家里空得让人难受。想告诉你,我其实……很讨厌你总是那么优秀,那么遥不可及,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温景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是后来,我又觉得,说这些都没用。”温景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是我哥,你关心我,管教我,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这是你的责任,或者说,是你的习惯。”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景谦依旧没有抬头,但他的背脊,已经绷得笔直。

      “所以,我改主意了。”温景言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有些话,说一万遍,不如做一次。”

      温景谦还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就感觉到温景言忽然靠近。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少年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和一丝不容抗拒的气息。

      温景谦下意识地抬头。

      下一秒,他的呼吸骤停。

      温景言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然后,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其轻柔,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是一个吻。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但额头上残留的、带着温景言体温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却无比真实地宣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温景谦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景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景言退开了一点距离,但依旧靠得很近。他的脸颊也有些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爱恋、忐忑,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哥。”他看着温景谦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总是清冷的眼眸,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是弟弟对哥哥的想念,不是亲情,不是习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敲在温景谦的心脏上。

      “是温景言,对温景谦的。”

      “是男人,对喜欢的人的。”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兄弟的身份,而是以……”

      “恋人的身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碎了温景谦世界里,最后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兄弟”的玻璃罩。

      温景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温景言,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护在身后、又爱又恨的弟弟,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倒流。

      “你……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温景言看着他剧烈波动的眼眸和苍白的脸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拗取代。他上前一步,逼近温景谦。

      “我没疯,哥。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盯着温景谦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逃避的可能,“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想拥抱你,亲吻你,独占你的那种喜欢。”

      “闭嘴!”温景谦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抬手,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出去!立刻!马上!”

      “哥……”

      “我让你出去!”温景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温景言说过话。

      温景言被他眼中的惊怒和抗拒刺得心脏一缩,脚步钉在原地。他看着温景谦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和那双因为震惊愤怒而湿润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涌了上来。

      他是不是……太急了?吓到他了?

      “哥,对不起,我……”他试图解释,语气放软,带着慌乱。

      “滚出去!”温景谦抓起书桌上那杯还温热的牛奶,猛地朝门口的方向砸去。

      玻璃杯砸在门板上,碎裂开来,乳白色的液体和玻璃碴溅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让两人都愣住了。

      温景谦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书架,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出去……”他重复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脆弱,“求你了……出去……”

      温景言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哥哥,那单薄颤抖的肩膀,和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姿态,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深深地看了温景谦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懊悔,和不曾动摇的执拗。

      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温景谦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满地的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天翻地覆的一切。

      门外,温景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哥哥额头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

      哥,对不起。

      但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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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无声蔓延,将一切喧嚣与动荡,都吞噬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只有两颗年轻而破碎的心,隔着一道门板,在无尽的煎熬中,剧烈地跳动、疼痛、挣扎。

      而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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