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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不可及(下) 那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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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好”字发出去,像是耗尽了温景谦所有的力气。他靠在门板上,许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温景言很快回复了,只有一个简单的“好”字,外加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没有再得寸进尺,也没有再追问,乖觉得反常。
但温景谦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小组讨论,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室友正在洗漱,温景谦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就放在手边,像一颗定时炸弹。
十点整,手机屏幕准时亮起,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来自“言”。
温景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水声哗哗。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让他清醒了些。他按下了接听键。
“哥。”温景言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难以掩饰的愉悦。
“……嗯。”温景谦应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在外面?”温景言听到了风声。
“嗯,阳台。”
“冷不冷?进去吧,别感冒了。”
“没事。”温景谦顿了顿,问,“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温景言低低的笑声:“没事就不能给我哥打电话了?想你了,不行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温景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别胡说。”
“我没胡说。”温景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哥,我真的想你了。家里空荡荡的,你不在,饭都不香了。”
温景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他别开脸,看向楼下空旷的操场,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陈叔做的饭,怎么会不香。”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那不一样。”温景言固执地说,“你不在,就是不一样。”
温景谦无言以对。夜风穿过阳台,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更衬得电话两端的安静。
“哥,”温景言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你那边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温景谦言简意赅,“挺好。”
“那就好。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温景言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幼稚可笑。他清了清嗓子,“总之,你照顾好自己。竞赛尽力就好,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这些话从温景言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让温景谦心头微暖。
“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我?”温景言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好吃好睡,还不用听你唠叨,快活似神仙。”
“……”温景谦抿了抿唇,“作业按时交,上课别睡觉。”
“是是是,大学霸的教诲,小的铭记在心。”温景言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还有……九天?”
温景谦算了下时间:“嗯。”
“九天……好久。”温景言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真实的怅惘,“哥,我……”
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什么?”温景谦问。
“没什么。”温景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就是……想快点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温景谦的心尖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在温景言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很快又换上了那副轻松的口吻:“对了哥,我今天数学小测,及格了!老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哈哈!”
“嗯,不错。”温景谦顺着他的话应道,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的弟弟。”温景言得意洋洋,“等我哥回来,我得好好显摆显摆。”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是温景言在说,温景谦简短地应和。说的都是些琐碎日常,温景言班上的趣事,家里陈叔又尝试了什么新菜,甚至还有小区里新来的一只流浪猫。
很平常的兄弟对话,但温景谦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电话那端温景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驱散了异乡夜晚的孤寂,也让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悄然滋长。
“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聊了将近十分钟,温景言主动说道,“明天还有课吧?”
“嗯。”
“那……晚安,哥。”
“……晚安。”
挂了电话,温景谦握着发烫的手机,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但他脸颊却有些发热。温景言最后那句“晚安”,似乎还带着余温,萦绕在耳边。
他回到房间,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温景言的声音。
想你了。
真的想你了。
想快点见到你。
一遍遍回响。
温景谦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上十点,温景言的语音通话都会准时响起。时间不长,通常也就十分钟左右,但成了温景谦在高压集训中,唯一一点隐秘的、带着甜涩的慰藉。
温景言似乎掌握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不再提那些暧昧试探的话语,也不再追问游戏账号的事,只是像个最普通的弟弟一样,汇报日常,叮嘱关心,偶尔撒个娇,耍个赖。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时而清朗,时而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总能轻易地抚平温景谦一天的疲惫和紧绷。
温景谦的防线,在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攻势下,不知不觉地,开始松动。他回复的消息不再那么简短敷衍,电话里也不再总是沉默,偶尔也会问一句“吃饭了没”、“作业写完了吗”。
他甚至开始习惯,甚至隐约期待每晚十点的铃声。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却又无力阻止。
集训进行到第二周,课程难度陡然加大,模拟测试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饶是温景谦,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这天晚上一场极限难度的测试后,他回到宿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花。
室友不在。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又是十点。
他擦干脸,走到阳台上,接通。
“哥。”温景言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似乎低沉一些,“你声音怎么了?不舒服?”
温景谦愣了一下,他只是有些累,声音可能比平时哑了一点,没想到温景言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没事,有点累。”他靠在了阳台栏杆上,夜风吹拂,稍微舒服了点。
“测试很难?”温景言立刻问。
“嗯。”
“别太拼了,哥。”温景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疼,“你又不是铁打的。早点休息,题永远做不完的。”
“……知道。”温景谦闭上眼,揉了揉额角。温景言的关心,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他冰冷疲惫的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温景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缓,像在哼唱,又像在低语。
是旋律很简单的调子,温景谦从没听过。
“你哼的什么?”他忍不住问。
“不知道,随便哼哼。”温景言笑了笑,“小时候我睡不着,你不是也给我哼过歌吗?虽然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温景谦想起来了,是很小的时候,父母经常不在家,温景言怕黑,睡不着,总是蹭到他床上,他就学着电视里听到的旋律,胡乱哼着哄他睡。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难听。”他低声说。
“我觉得挺好听的。”温景言的声音带着笑意,“哥,你现在还会哼吗?”
“不会。”
“那你听我哼。”温景言说着,又轻轻哼起了那段不成调的旋律。他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温景谦靠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哼唱,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拂过脸颊,带着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这一刻,没有竞赛的压力,没有复杂的纠葛,没有那些不敢深想的心思。只有电话两端,静谧的夜,和弟弟不成调却格外温柔的哼唱。
温景谦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寥寥的几颗星。
“哥。”哼唱声停了,温景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等你回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温景谦的心猛地一沉,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重新绷紧。他几乎能预感到温景言想说什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在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似乎即将破冰而出。
“……什么话?”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温景言清浅的呼吸声,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等你回来再说。现在……你专心比赛,别分心。”
他难得的体贴,却让温景谦的心更加纷乱。
“嗯。”他只能应一声。
“那……哥,晚安。早点睡。”
“晚安。”
挂了电话,温景谦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吹得手脚冰凉。
有话要说……
是什么话?
告白?摊牌?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温景言,似乎已经站在了那条线的边缘。
接下来几天,温景谦在极度的矛盾中度过。一方面,竞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压力巨大;另一方面,温景言那句“有话要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心神不宁。
温景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电话里不再提这件事,依旧像往常一样分享日常,叮嘱关心,甚至讲些笨拙的笑话试图逗他开心。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温景谦方寸大乱。
倒数第三天,集训地突然下起了暴雨。天气恶劣,原定的户外拓展活动取消,改为在室内自习。温景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如瀑的雨幕,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急促的声响。
手机震动,是温景言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家里的阳台,同样暴雨如注。视角很低,像是蹲着拍的。雨幕中,隐约能看到对面楼栋模糊的灯光。
【言:哥,我们这也下好大的雨。你那边呢?带伞了吗?】
温景谦看着照片,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温景言此刻就蹲在阳台上,看着和他一样的暴雨。一种奇异的、跨越空间的连接感,击中了他。
他点开相机,对着窗外同样汹涌的雨幕,也拍了一张,发送。
【Q:嗯,带了。】
两张照片,在不同的城市,记录着同一场暴雨。
很快,温景言的消息回了过来。
【言:好像隔着雨,在看同一个世界。】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景谦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涟漪。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旁边有同学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提醒:“温景谦,老师看你呢。”
他猛地回神,收起手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习题上。但心跳,却久久无法平复。
集训的最后一天,是最终的选拔测试。从早上八点考到下午五点,强度极大。走出考场时,温景谦只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结果要等一周后才公布,但对他来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回到宿舍,他开始收拾行李。两周的时间,仿佛一晃而过。来的时候,心里装着对竞赛的专注和对某人的逃避;走的时候,心里却塞满了更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
晚上,温景言的电话准时响起。
“考完了?”温景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感觉怎么样?我哥肯定没问题。”
“还行。”温景谦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明天几点回来?我去接你。”温景言问。
“不用,学校有大巴统一送回。”温景谦说,“下午三点左右到校。”
“那我三点去学校等你。”温景言语气不容拒绝。
温景谦沉默了一下:“……随你。”
电话那头传来温景言低低的笑声,很是愉悦。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有话要说。
温景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明天,就要回去了。要面对温景言,要面对他未说出口的话,要面对那些再也无法逃避的感情和现实。
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恐慌,但在这恐慌深处,似乎又埋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这样一个简单的音节。
挂了电话,行李也收拾妥当。温景谦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两周的、即将告别的房间。窗外,是集训地最后一夜的灯光。
明天,就要回去了。
回到有温景言的城市。
回到那个,再也无法平静的“家”。
他抬手,按住了心口。那里,正为着明日不可知的相见,和那句悬而未决的话语,而剧烈地跳动、忐忑、不安着。
温景言。
我该……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