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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触不可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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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物理竞赛集训的通知正式下发,地点在邻市的实验中学,全封闭式管理,为期两周。
出发那天是周一,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温景谦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几乎塞满了书和习题册。陈叔帮他检查了证件和必需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注意事项。
温景言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靠在门框上看温景谦整理。他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哥哥的一举一动,从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到排列有序的洗漱用品,再到那些厚重的、他看一眼就头疼的竞赛教材。
“言少爷,你也别光看着,帮你哥拿点东西。”陈叔看不过去,开口道。
温景言“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来,却没去碰行李箱,而是拿起温景谦放在书桌上的一个保温杯——那是他去年送给温景谦的生日礼物,纯黑色,简约低调。
“这个也带上。”他把保温杯塞进温景谦随身的书包侧袋,“多喝热水,别总喝凉的。”
温景谦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
吃过早饭,司机已经等在楼下。雨丝细细密密,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谦少爷,东西都带齐了吗?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陈叔撑着伞,送温景谦到车边。
“嗯,陈叔,回去吧。”温景谦点头,拉开车门。
“哥。”温景言忽然叫住他。
温景谦转身。
温景言站在屋檐下,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发梢肩头,晕开浅浅的湿痕。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身形挺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绪。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
温景谦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刺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温景言的视线。
车子缓缓启动,温景谦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城市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疏离。
集训地点是邻市著名的实验中学,设施完备,管理严格。抵达后便是分宿舍、领材料、开动员大会。温景谦被分到一个双人间,室友是来自另一所重点高中的学霸,戴着厚厚的眼镜,话不多,两人简单打过招呼便各自安顿。
接下来的日子,被高强度的课程和训练填满。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听课就是做题,晚上还有小组讨论和模拟测试。来自全省的尖子生汇聚于此,竞争压力不言而喻。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温景谦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他本就是为竞赛而生,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反而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纷乱的心事。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思绪,便会悄然蔓延。
温景言果然如他所说,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来消息。
【言:哥,到了吗?】
【言:哥,吃饭了吗?】
【言:哥,今天上课累不累?】
【言:哥,我今天的数学作业居然全对了!(图片)】
【言:哥,晚安。】
消息通常很简单,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发送的时间却很固定,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十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坚持。
温景谦很少回复,或者说,他刻意控制着自己回复的频率和内容。通常只是“到了”、“吃了”、“嗯”、“早点睡”这样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字眼。
他不敢回复太多,怕泄露什么,也怕……助长什么。
可即便如此,每天看到那些消息弹出来,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第三天晚上,结束一场高难度的模拟测试,温景谦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室友早已睡下。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温景言发来的微信。
【言:哥,睡了吗?】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温景谦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却透不进这间寂静的宿舍。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悄然包裹了他。
他想起温景言站在雨中的样子,想起他每天准时发来的消息,想起他耍赖非要自己多讲一遍题时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他回复了。
【Q:还没。】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
温景谦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了拒接。
很快,消息又来了。
【言:哥?不方便?】
温景谦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打字:
【Q:室友睡了。】
【言:哦。那你打字,我说话。】
紧接着,温景言的语音条发了过来。点开,是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透过听筒传来,仿佛就贴在耳边。
“哥,今天累不累?我看新闻说你们那边降温了,记得多穿点,别感冒。”
温景谦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底那点孤寂感似乎被驱散了些。他打字:
【Q:不累。知道了。】
“我今天被老班叫去办公室了。”温景言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夸我最近有进步,作业都交了,上课也没睡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景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Q:嗯,继续保持。】
“那当然,我可是要让我哥刮目相看的。”温景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挠得人耳廓发痒,“哥,你想我没?”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像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温景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想,还是不想?哪个答案似乎都不对。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温景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为难,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开玩笑的,知道大学霸忙,没空想我。对了,哥,我今天打游戏,又遇到那个玩张良的队友了,你还记得吗?就上次我跟你说意识特好的那个。”
温景谦的心猛地一紧。
“他今天玩的是西施,啧啧,那操作,那意识,绝了。跟我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把对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温景言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温景谦喉咙发干。他没上线,那个“西施不渡”自然不可能打游戏。温景言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是在试探,还是……
“哥,你说,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温景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总觉得,那个‘西施不渡’,特别像一个人。”
温景谦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那小小的方寸之地,看到温景言此刻的表情。
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还是步步紧逼的试探?
“像谁啊?”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发了条语音过去。这是集训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语音。
语音发送成功,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温景言的回复来了,依旧是语音,带着浓浓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你啊,哥。就那种,不管做什么,都冷静得要命,又厉害得要命的感觉。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你偷偷开了个小号,在游戏里监视我,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钩子似的。
温景谦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该怎么回答?否认?承认?还是继续装傻?
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终,他只是打字回复,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和一丝不耐烦:
【Q:无聊。少打游戏,多看书。我要睡了。】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塞到枕头底下,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山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温景言的声音,他话语里的试探,还有那个该死的ID“西施不渡”,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他知道了吗?
他猜到了多少?
如果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说破?他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温景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那是一种对未知的、对某种界限即将被打破的恐慌。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微弱地亮起,是温景言发来的新消息。
温景谦没有去看。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但温景言的声音,那句“哥,你想我没?”,还有那带着钩子的“嗯”,却像魔咒一样,萦绕不散。
这一夜,温景谦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
第二天,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精神有些不济。上午的理论课,他罕见地走了几次神,被讲台上严厉的老教授点名提问,虽然靠着扎实的基础答了上来,但也惊出一身冷汗。
午休时,他独自坐在食堂角落,食不知味地吃着饭。周围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题目,交换着情报,气氛紧张而充满竞争。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再看一眼微信。一种近乎鸵鸟的心态支配着他——只要不看,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温景谦?”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温景谦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长相明艳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是和他同组讨论的队友,来自一中的苏晴,据说也是竞赛热门选手。
“这里有人吗?”苏晴笑着问,落落大方。
“……没有。”温景谦收回目光,淡淡道。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打开了话题:“上午那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你最后一步用的那个等效模型,真的太巧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能给我讲讲你的思路吗?”
温景谦本不想多言,但对方态度诚恳,问的又是学术问题,他不好拒绝,便简单解释了几句。
苏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看向温景谦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钦佩:“原来如此,你思路真的好清晰。难怪老师都说你是这次集训的头号种子。”
“过奖了。”温景谦语气疏离。
“对了,”苏晴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我们组拉个群吧,方便讨论问题。我扫你?”
温景谦本想拒绝,但想到集训期间确实需要小组协作,便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微信图标上鲜红的未读消息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大部分来自置顶的那个聊天框。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码,加入群聊,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比之前更快。
苏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加了好友,又闲聊了几句,见温景谦反应冷淡,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专心吃饭。
一顿饭吃得沉默。饭后,温景谦礼貌性地朝苏晴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
回到宿舍,室友不在。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终于,还是避无可避。
他拿出手机,解锁。微信图标上,那个红色的数字“23”格外刺眼。几乎全部来自“言”。
他点开。
从昨晚他最后那条“我要睡了”之后,温景言又断断续续发来了十几条消息。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一直持续到今天中午。
【言:好吧,哥你早点休息。】
【言:晚安。(月亮表情)】
【凌晨1:15】
【言:哥,我睡不着。】
【言:你睡了吗?】
【言:算了,你肯定睡了。】
【言:集训很累吧?别太拼。】
【早上7:00】
【言:哥,早。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上午9:30】
【言:(一张课堂笔记照片,字迹居然有点工整)看,我认真记笔记了。】
【中午12:00】
【言:哥,吃饭了吗?】
【言:……哥,你生气了吗?】
【言:我昨晚是开玩笑的,你别不理我。】
【言:我以后不乱说了。】
【言:哥?】
【言:……对不起。】
最后一条“对不起”,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温景谦一条条看下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胀。他能想象出温景言发这些消息时的样子——从最初的小心试探,到后来的不安,再到最后带着沮丧的道歉。
那个一向张扬肆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温景言,什么时候用过这样近乎卑微的语气?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刻意的冷淡,因为他昨晚仓惶的逃避?
温景谦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愧疚,心疼,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该怎么办?
继续装聋作哑,用冷漠将他推开?
还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最后那三个字上——“对不起”。
温景言做错了什么?需要说对不起?
错在太过靠近?错在毫不掩饰的关心?还是错在……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可那份心思,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谁,先一步越过了那条线?
温景谦不知道。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有些东西,真的要失控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又被他按亮。
最终,他抬起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
【Q:没有。】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提示闪烁了几下,又停下,似乎在斟酌语句。
然后,温景言的消息回了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让温景谦的眼眶微微发热。
【言:哥,你理我了。】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带着如释重负,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温景谦仿佛能看到手机那端,温景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胸口堵得厉害。
温景言,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言:哥,晚上能打电话吗?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温景谦看着这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距离。
但情感,却在疯狂地叫嚣。
许久,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妥协,也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