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谦谦的鱼》千知余

3、曜神

　　那一晚，温景谦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入睡。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温景言抓着他的手腕质问，一会儿是游戏房间里闪烁的ID，最后定格在温景言那双燃着火、却又带着委屈的桃花眼上。

　　惊醒时，晨光熹微，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下意识看向门口。一片寂静。

　　洗漱，换衣，出门。客厅里，陈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温景言还没起，房门紧闭。

　　温景谦默默吃完早餐，拿起书包，走到玄关换鞋。

　　“谦少爷，不等言少爷了？”陈叔从厨房探身问道。

　　“嗯，让他多睡会儿。”温景谦声音平淡，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微凉，吸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试图将昨晚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走进教室，离早读还有一段时间，只有寥寥几个住校生。林叙已经到了，正埋头背单词，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温景谦眼下淡淡的青黑，挑了挑眉。

　　“昨晚没睡好？又刷题到半夜？”

　　“嗯。”温景谦含糊地应了声，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林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因为温景言？”

　　温景谦翻书的动作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就知道。”林叙叹了口气，坐回自己位置，“那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也就你能制得住他。不过……”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没什么。”林叙摇摇头，转移了话题，“对了，下个月省物理竞赛的集训通知下来了，你要参加吧？这次集训封闭式，要去外地待两周。”

　　温景谦点点头：“嗯，老师跟我说了。”

　　“两周啊……”林叙摸了摸下巴，眼神有些微妙，“那你弟不得翻天？”

　　温景谦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逐渐坐满。温景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晨读中。然而，当语文老师讲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时，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F班的教室在楼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他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整整一上午，温景谦都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来麻痹自己。但效果甚微，温景言的身影，那双眼睛，那个ID，总是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午休时，他拒绝了林叙一起去食堂的邀请，独自留在教室做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一道并不复杂的力学题，他却解了十分钟还没理清思路。

　　烦躁感一点点滋生。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微信界面干干净净，只有几条班级群的消息。置顶的聊天框，属于“言”的那一栏，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昨晚发来的那句“哥，睡了吗？”，他没有回复。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往上翻，大多是温景言单方面的“骚扰”。

　　【言：哥，晚上想吃什么？】

　　【言：哥，这道题怎么做？（图片）】

　　【言：哥，我打赢了！五杀！（截图）】

　　【言：哥，你看这只猫，像不像你？（一张高冷布偶猫照片）】

　　【言：哥，晚安。】

　　而他自己的回复，通常只有寥寥几个字，甚至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酸，有点涩，又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悸动。

　　他退出微信，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登录，进入。

　　“西施不渡”上线。

　　几乎是立刻，消息栏闪烁起来。

　　【吃谦谦的鱼】：？

　　只有一个问号，发送时间是三秒前。

　　温景谦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冰凉。他没想到温景言也在线，而且似乎……一直在等着？

　　他盯着那个问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像上次一样秒退，还是……

　　犹豫间，对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吃谦谦的鱼】：这么巧？

　　【吃谦谦的鱼】：午休时间上线，学霸也摸鱼？

　　语气带着点调侃，又似乎有那么一丝试探。

　　温景谦抿了抿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西施不渡】：嗯，休息一下。

　　发送。

　　那边沉默了几秒。

　　【吃谦谦的鱼】：打一把？娱乐局，放松放松。

　　紧接着，一个组队邀请弹了出来。

　　温景谦看着那个邀请框，呼吸微滞。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立刻下线。但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冲动，却驱使着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了光标。

　　接受。

　　进入房间。依旧只有他们两人。

　　温景言的游戏ID“吃谦谦的鱼”和头像，在屏幕左侧，异常醒目。

　　温景谦移开视线，点了准备。

　　游戏开始匹配。等待的间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开麦吗？”温景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点电流的质感，比现实中的嗓音略低一些，也似乎……更随意一些。

　　温景谦喉结滚动了一下，打字：

　　【西施不渡】：不了，不方便。

　　“行。”温景言似乎也不在意，语气轻松，“那我开，你听着就行。躺好，带你飞。”

　　匹配成功，进入BP界面。

　　温景言在一楼，秒锁曜，并预选了“云鹰飞将”的皮肤。

　　温景谦在五楼，看到对面中单拿了上官婉儿，他想了想，选了张良。这个英雄克制婉儿，也适合配合曜进场。

　　“张良？”温景言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可以，很稳。不愧是你。”

　　温景谦没回应，锁定了英雄。

　　进入游戏。

　　温景言的曜打得依旧凶猛，开局就入侵对方野区，成功反掉蓝buff。温景谦的张良则稳扎稳打，快速清线，然后游走支援。

　　两人没有语音交流，但配合却出乎意料地默契。

　　温景谦的张良总能准确地在温景言的曜需要控制的时候，给出致命一技能或大招。而温景言的曜，也总能在温景谦被gank时，及时赶到，一套连招将对手击杀。

　　【吃谦谦的鱼（曜）】：First Blood！

　　【吃谦谦的鱼（曜）】：Double Kill！

　　温景言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点小得意：“怎么样，哥哥我猛不猛？”

　　这句“哥哥”叫得极其自然，像是在游戏里随口称呼队友，又像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

　　温景谦操作着张良，一个精准的闪现接大招，定住了想切后排的敌方打野，配合队友完成击杀。屏幕暗下，他等待复活，指尖在键盘上敲下：

　　【西施不渡（张良）】：嗯。

　　“就一个‘嗯’？”温景言似乎不满意，“我这么C，不来点夸奖？”

　　温景谦没理他，复活后继续去清线。

　　“啧，真高冷。”温景言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不过我喜欢。高冷点好，带劲。”

　　温景谦：“……”

　　游戏进行到十分钟，优势已经很大。温景言的曜已经超神，见谁杀谁。温景谦的张良则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官，控制给得恰到好处，保护着己方后排。

　　一波团战，温景言的曜绕后切入，直取对方C位。温景谦的张良立刻跟上控制，配合队友将对面团灭。

　　“Nice！”温景言低吼一声，带着队友一鼓作气推掉了对方水晶。

　　胜利的标志弹出。

　　温景谦看着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轻轻舒了口气。一局游戏下来，精神高度集中，反而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烦扰。

　　退出结算界面，回到房间。

　　温景言没急着开下一把，而是问：“还打吗？”

　　温景谦看了眼时间，午休快结束了。

　　【西施不渡】：不打了，有事。

　　“行。”温景言应得干脆，“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

　　温景谦指尖顿了顿。

　　【西施不渡】：不一定。

　　“那加个微信？”温景言的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下次想打的时候叫我，随叫随到。”

　　温景谦心猛地一跳。

　　加微信？

　　用“西施不渡”这个号，加温景言的微信？

　　不行，绝对不行。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温景言发现“西施不渡”的微信背后是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飞快地打字：

　　【西施不渡】：不用了，游戏里联系就好。

　　说完，不等温景言反应，立刻退出房间，下线，关机。

　　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居然……和温景言打了一局游戏。

　　用“西施不渡”的身份，听着温景言在耳机里说话，和他并肩作战，甚至……默契配合。

　　这太疯狂了。

　　也太危险了。

　　温景谦闭了闭眼，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但温景言那句带着笑意的“哥哥我猛不猛”，和他自然喊出的“哥哥”，却像魔音灌耳，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他叫他哥哥。

　　在游戏里，用那样熟稔又带着点调笑的语气。

　　温景谦抬手按住额角，那里突突地跳着疼。

　　下午的课，他有些心不在焉。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公式也变得模糊。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效果甚微。

　　放学铃声响起，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刚出教学楼，就看到温景言倚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玩手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温景谦出来，他收起手机，几步迎了上来。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朗，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

　　温景谦“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带笑的眉眼，心头莫名一紧。他移开视线，率先朝车棚走去。

　　“哥，今天怎么没等我一起吃午饭？”温景言跟在他身边，语气如常，仿佛昨晚的尴尬和今早的缺席都不存在。

　　“做题，忘了时间。”温景谦淡淡道。

　　“哦。”温景言点点头，也没追问，只是状似无意地说，“我中午也打了把游戏，遇到个队友，玩张良的，意识贼好，跟我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温景谦推车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是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啊。”温景言侧头看着他，目光带着探究，“那走位，那控制给的时机，绝了。感觉……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

　　“像你啊，哥。”温景言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就那种，冷冰冰的，又特别靠谱，能把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温景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温景言。

　　少年脸上笑容灿烂，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游戏经历。

　　是巧合，还是试探？

　　温景谦分辨不出。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语气冷淡：“无聊。少打点游戏，多看看书。”

　　“知道了知道了，大学霸。”温景言撇撇嘴，但眼底的笑意未减，“上车吧，哥，回家。陈叔说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温景谦没再说什么，骑上车。温景言熟练地跳上后座，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环住温景谦的腰，只是虚虚地扶着车座。

　　自行车平稳地驶出校园。

　　晚风拂面，带着桂花隐隐的甜香。

　　温景言坐在后面，看着哥哥清瘦挺拔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哥，你逃不掉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游戏，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西施不渡”。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发出一条消息。

　　【吃谦谦的鱼】：今天配合很愉快，下次再约。

　　消息发送成功，即使对方离线也能收到。

　　温景言收起手机，心情大好，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温景谦听着身后不成调的哼唱，背脊依旧挺直，但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温景言依旧每天按时上学放学，没再逃课去网吧，回家后也乖乖待在房间里，只是偶尔能听到游戏的声音。他对温景谦的态度恢复了从前的亲近，甚至更甚，时不时凑过来问问题（虽然大部分问题都很幼稚），或者分享一些无聊的趣事。

　　温景谦则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温景言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只有温景谦自己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不再登录“西施不渡”的账号，甚至卸载了游戏。但那个ID，那句“哥哥我猛不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而温景言，也再没提过游戏里那个“意识很好的张良队友”。

　　直到周五晚上。

　　温景谦在书房准备物理竞赛的集训资料，温景言破天荒地没打游戏，抱着一本崭新的习题册蹭了进来。

　　“哥，这道题我不会。”他把习题册推到温景谦面前，指着上面一道基础函数题。

　　温景谦看了一眼，题目很简单，以温景言的脑子，不可能不会。

　　但他没戳穿，拿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讲解。他的声音清冷平缓，逻辑清晰。

　　温景言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视线却不在习题上，而是落在温景谦握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随着书写的动作微微用力，有种别样的美感。

　　“听懂了吗？”温景谦讲完，抬眼看她。

　　温景言回过神，眨了眨眼：“没懂，哥你再讲一遍。”

　　温景谦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又重新讲了一遍，语速放得更慢。

　　“这次懂了？”他问。

　　“好像……还有点模糊。”温景言挠挠头，表情无辜。

　　温景谦放下笔，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只开了台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温景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嘟囔道：“好吧，其实我听懂了。我就是……想让你多给我讲一会儿。”

　　“为什么？”温景谦问。

　　温景言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温景谦的眼睛。灯光下，他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温景谦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哥，你要去参加那个集训，对吧？要去两周。”

　　温景谦指尖微动：“嗯。”

　　“两周啊……”温景言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将温景谦半圈在椅子和书桌之间，“好久。”

　　距离骤然拉近，温景谦能清晰地看到温景言睫毛的弧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香气。

　　他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依旧平稳：“很快。”

　　“对我来说，很久。”温景言不依不饶，目光紧紧锁着他，“哥，我会想你的。”

　　温景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他垂下眼帘，避开温景言过于灼热的视线：“好好复习，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是有的没的？”温景言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你是我哥，我想你，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弟之情。

　　但温景谦知道，不是。

　　至少，不全是。

　　“哥。”温景言又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集训的时候，能给我打电话吗？”

　　“看情况，可能没时间。”温景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发消息呢？”温景言追问，“每天一条，不，两条，早一条晚一条，报个平安就行。不然我会担心。”

　　他的眼神专注而执拗，像一只害怕被丢弃的小兽，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温景谦看着这样的弟弟，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

　　温景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拿起习题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温景谦，忽然问：“哥，你玩过王者荣耀吗？”

　　温景谦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他。

　　温景言的表情很自然，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有。”温景谦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

　　“哦。”温景言点点头，似乎有些遗憾，“那太可惜了，挺好玩的。里面有个英雄，叫西施，长得还挺好看，技能也厉害，跟你有点像。”

　　“……哪里像？”温景谦听到自己问。

　　“嗯……”温景言摸着下巴，做思考状，“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冷冷清清的，但又特别能掌控全局，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没玩过，说了你也不懂。算了，不打扰你了，哥你继续看书吧，我不吵你了。”

　　他说着，抱着习题册，哼着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温景谦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晕在他周身笼罩出一圈淡淡的光影，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西施。

　　冷冷清清，又特别能掌控全局。

　　忍不住想靠近。

　　温景言……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是说，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温景谦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的边缘。

　　而他，似乎已经无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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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月色如水。

　　温景言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哥，你撒谎的样子，可真不熟练。

　　不过没关系。

　　我们，慢慢来。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已经踏入了他精心布置的，温柔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