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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生 ...

  •   温景言是在一片温暖和熟悉的清冽气息中醒来的。

      麻药带来的昏沉和钝痛尚未完全褪去,但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拥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一只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驱散了梦魇残留的寒意和现实刺骨的冰冷。

      他先是茫然了几秒,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剧痛,黑暗……然后,是医院惨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哥哥。

      是哥哥。

      他记得那双布满血丝、盛满恐慌和心疼的眼睛,记得那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落在手背的触感,更记得那颤抖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告白。

      “我喜欢你。”

      “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

      “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爱着你。”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滚烫地烙在他的心上,将他从绝望的冰渊里,生生拽了出来。

      是真的吗?还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

      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这脆弱得像肥皂泡一样的温暖和幸福就会碎裂。他屏住呼吸,感受着颈侧温热的呼吸,和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一声声,敲打在他的心上,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醒了?”头顶传来温景谦低哑的、带着刚睡醒鼻音的声音,手臂紧了紧,将他更温柔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温景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那汹涌而来的、夹杂着委屈、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他猛地转过身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将脸深深埋进温景谦的胸膛,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迅速湿润了衣襟的滚烫液体。

      温景谦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连忙放松手臂的力道,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心疼:“不哭,言言,不哭了……哥在,哥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骗人……”温景言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之前……就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温景谦低头,吻了吻他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发梢,语气带着沉痛的愧疚和无比的认真,“是哥混蛋,是哥蠢,是哥太胆小,太在意那些……不该在意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真的?”温景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真的。”温景谦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语气斩钉截铁,“比珍珠还真。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推开你。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才不会!”温景言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哭腔,却斩钉截铁。他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和不安,“是你……你不准再反悔!不准再说什么对不对、该不该!不准再把我一个人丢下!”

      “不反悔,不说了,不丢了。”温景谦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新涌出的泪,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以后,你去哪儿,哥就去哪儿。Q大我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陪你,等你好了,我们……”

      “不行!”温景言急了,打断他,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急切地说,“Q大你必须去!那是你的梦想!我……我会好好复读,我会考到北京去!我会去追你!你不准因为我放弃!”

      他看着温景谦,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郁和偏激,反而燃起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服输的光芒。“我才不要当你的拖累。我要堂堂正正,和你站在一起。”

      温景谦愣住了。他看着温景言眼中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光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厉害。他的言言,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偏激和自毁来对抗世界的少年,而是在痛苦和绝望的淬炼后,生出了一种更坚韧、更明确的内核。

      “好。”他喉结滚动,压下眼底的湿意,郑重地点头,“我等你。在北京,等你。”

      温景言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但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洁白的床单上,勾勒出两人依偎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宁静的温暖。

      敲门声轻轻响起。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意的微笑:“病人醒了?感觉怎么样?该量体温和换药了。”

      温景言有些不自在地想松开手,却被温景谦更紧地搂了一下,然后才自然地放开,扶着他慢慢躺好,对护士点了点头:“他刚醒,麻烦您了。”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无比自然,仿佛照顾温景言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护士也没多想,只当是兄弟情深,开始熟练地操作。

      量体温,检查伤口,更换点滴瓶。温景谦全程守在旁边,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温景言,不时低声询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温景言则很乖,护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目光时不时就飘向温景谦,一旦对上视线,就立刻移开,耳根悄悄泛红,但很快又会忍不住再看过去。

      那种带着依赖、眷恋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甜蜜,几乎要满溢出来。

      护士换完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又看了一眼温景谦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温和地说:“家属也注意休息,别病人好了,你自己倒下了。”

      “谢谢,我没事。”温景谦礼貌地点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

      “饿不饿?陈叔应该快送饭来了。”温景谦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握住温景言没打点滴的手。

      “嗯。”温景言点点头,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温景谦笑了,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温景言的鼻子:“等着,我看看陈叔到哪儿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温父温母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着保温桶的陈叔。

      “言言!怎么样?还疼不疼?”林薇快步走到床边,眼圈还红着,一脸心疼。

      温父也皱着眉,看着儿子打着石膏的腿和苍白的脸色,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温景言在看到父母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景谦。温景谦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站起身,将位置让给母亲。

      “爸,妈,言言刚醒,麻药过了,伤口会疼,需要多休息。”温景谦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林薇坐在床边,拉着温景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担心的话。温父也问了几句情况,又转向温景谦:“医生怎么说?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车撞?”

      温景谦将医生的诊断和事故大致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温景言近期状态极度糟糕和自我放逐的部分,只说是意外。温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陈叔要好好照顾,又对温景谦说:“你学校那边,请假方便吗?这边……”

      “我已经请好假了。”温景谦平静地说,“言言住院这段时间,我照顾他。陈叔年纪大了,来回跑不方便。”

      温父看了看大儿子不容置喙的神色,又看了看病床上小儿子苍白的脸和依赖地看着哥哥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好。你办事,我放心。学校那边……”

      “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毕业和后续安排。”温景谦知道父亲担心什么,直接给出了保证。

      林薇还在心疼地对着温景言嘘寒问暖,温景言大部分时间只是“嗯”、“还好”、“不疼”地简短回答,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一旁的温景谦。那目光里的依恋和信赖,浓得化不开。

      温父温母又待了一会儿,见温景言精神不济,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又匆匆离开,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父母一走,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一些。

      陈叔将带来的营养粥和小菜摆好,温景谦谢过他,让他也回去休息。陈叔看看兄弟俩,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嘱咐有事随时打电话,便也离开了。

      “来,喝点粥。”温景谦端着碗,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细心地吹凉,送到温景言嘴边。

      温景言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动作,眼眶又有点发热。他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着食物特有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底。

      “好吃吗?”

      “嗯。”

      “慢点,小心烫。”

      “嗯。”

      一问一答,简单而温馨。温景谦喂得很耐心,温景言也吃得很乖,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温景谦的脸,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一碗粥很快见底。温景谦用纸巾帮他擦了擦嘴,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

      “躺下再睡会儿?”温景谦扶着他慢慢躺好,调整好枕头和被子。

      “你陪我。”温景言拉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软糯和不容置疑的依赖。

      “好,我陪你。”温景谦没有丝毫犹豫,脱了鞋,小心地侧身躺到病床边缘,避免碰到温景言的伤腿,然后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单人病床并不宽敞,两个成年男子躺在一起有些拥挤,但谁也没有在意。温景言将脸埋在温景谦颈窝,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痛楚席卷而来,但他心里却充满了踏实的暖意。

      “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别走……”

      “不走,睡吧,我在这儿。”

      “……嗯。”

      温景言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抓着温景谦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但依旧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间。

      温景谦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不再紧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心的弧度。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视的吻。

      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病房内的仪器偶尔发出规律的轻响。

      但此刻,这个狭小而拥挤的病床上,却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安宁、最温暖的港湾。

      前路未知,风雨或许将至。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心意相通。

      这就够了。

      温景言的腿伤比想象中恢复得要慢。粉碎性骨折加上内固定手术,意味着他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之后才能慢慢开始拄拐下地,完全康复和功能锻炼将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脑震荡的后遗症也让他时常头晕、恶心,精神不济。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但因为有温景谦寸步不离的陪伴,那些疼痛、不便和憋闷,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温景谦彻底从学校里“消失”了。他向学校请了长假,理由是需要照顾重伤的弟弟。班主任虽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林叙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被温景谦事无巨细的照顾和温景言那毫不掩饰的依赖惊得目瞪口呆,回去后给温景谦发了条微信:“你俩……这算是……和好了?”

      温景谦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字,没有多说。林叙也没再追问,只发了句“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

      父母隔三差五会来医院,但每次都来去匆匆。公司的事情似乎很忙,他们能停留的时间有限,除了叮嘱医生用最好的药、问询恢复情况,就是对着温景谦交代各种注意事项。他们似乎默认了将小儿子完全托付给大儿子照看,这种信任,某种程度上,也给了温景谦和温景言更多的、不受打扰的独处空间。

      病房,成了他们暂时的、与世隔绝的孤岛。在这里,没有“兄弟”的枷锁,没有外界的目光,只有两个坦诚了心意的少年,笨拙而炽热地探索着全新的、甜蜜又带着疼痛的相处方式。

      温景谦几乎包办了温景言的一切。喂饭,擦身,换药,按摩因长期卧床而酸痛的肌肉,甚至处理一些尴尬的个人卫生问题。起初温景言还会脸红,会别扭,但温景谦的动作总是那么自然、专业,不带任何狎昵,只有全然的专注和温柔,渐渐地,温景言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哥,痒……”温景言侧躺着,温景谦正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后背。毛巾擦过敏感的腰侧,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含糊的抱怨,声音里却带着不自知的撒娇。

      “忍一忍,马上好。”温景谦手下动作放得更轻,指尖无意间划过他脊柱的凹陷,能感觉到身下身体瞬间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他的喉结也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擦完身,换上干净清爽的病号服,温景言舒服地叹了口气,像只餍足的猫,蹭了蹭柔软的枕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柔软地贴在额前,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温顺。

      “头发长了,该剪了。”温景谦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拂过他额前过长的碎发。

      “不想出去剪,麻烦。”温景言嘟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你会剪吗?”

      温景谦挑眉:“想让我给你剪?”

      “嗯!”温景言用力点头,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期待,“我哥什么都会!”

      这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依赖,让温景谦心里又软又胀。他失笑,捏了捏他的鼻尖:“不怕我给你剪成狗啃的?”

      “不怕!你剪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温景言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的意味太过直白,脸颊微微泛红,移开了视线,但嘴角却悄悄扬起。

      温景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找护士借了一套简易的理发工具。

      下午阳光正好,温景谦在病床边铺了张塑料布,让温景言坐在床边小心避开伤腿,自己则站在他身前,像模像样地围上围布,拿起了推子和剪刀。

      “闭眼,别乱动。”他的声音在温景言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哦。”温景言乖乖闭上眼,感受着温景谦的手指轻柔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冰凉的剪刀和推子偶尔擦过头皮,带来细密的痒意。他能闻到温景谦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发顶,能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这感觉……好奇妙。安心,温暖,又带着一种隐秘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亲昵。

      温景谦剪得很认真,也很小心。他从未给人剪过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但异常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抿的唇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温景言悄悄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剪刀的样子,好看得像一幅画。

      温景言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连忙重新闭上眼,脸颊却悄悄漫上绯红。

      不知过了多久,温景谦停了下来,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

      温景言睁开眼,温景谦拿过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镜子里的人,头发被剪短了些,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也露了出来,但并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硬朗。发型算不上多时髦,但干净整齐,衬得他苍白的脸色也精神了些。

      “怎么样?”温景谦有些紧张地问。

      温景言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然后转过头,看向温景谦,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像外面的阳光。

      “好看!”他用力点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骄傲,“我哥剪的,全世界最好看!”

      那笑容,纯粹,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感染力。温景谦看着他,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瞬间被这阳光般的笑容注满了生机,开出柔软的花。

      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新剪的、毛茸茸的发顶。

      “嗯,好看。”

      时间在病房里流淌得很慢,却也很快。除了日常的照料,温景谦也开始有意识地给温景言补课。他把高一到高三的核心知识点整理成简易的笔记,结合温景言目前能理解的程度,一点一点讲解。用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从最基础的开始,反复练习,巩固。

      温景言出奇地配合,甚至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他学得很慢,基础太差,一个简单的公式推导可能要反复讲好几遍。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而是皱着眉头,咬着笔杆,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演算,直到弄懂为止。不懂的地方,他会抓着温景谦的胳膊,一遍遍地问,直到温景谦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讲清楚。

      “哥,这个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温景言挠着头,看着物理题,一脸苦恼。

      温景谦凑过去,就着他的草稿纸,重新画了受力图,一点点分析。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温景谦身上干净的气息,和温景言因为专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懂了!”温景言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兴奋地抓住温景谦的手,“哥,你真厉害!这样讲我就明白了!”

      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凉,但掌心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热度。温景谦被他抓着手,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成就感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笔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懂了就再做两道类似的巩固一下。”

      “哦。”温景言应着,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无意识地将手指挤进温景谦的指缝,轻轻扣住,像小孩子抓着心爱的玩具。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脸颊微红,却倔强地没有松开,只是低着头,假装继续看题。

      温景谦的心脏,因为那个小小的、十指相扣的动作,而漏跳了一拍。他也没有动,任由他牵着,另一只手翻开了下一道习题。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交握的手,和在草稿纸上移动的笔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交叠在一起。

      夜晚,是另一番光景。

      温景言的腿伤在夜里会格外疼痛,脑震荡的后遗症也容易让他做噩梦。常常睡到半夜,他会因为疼痛或噩梦而惊醒,冷汗涔涔,身体蜷缩,发出压抑的呻吟。

      每当这时,温景谦总会立刻醒来,开一盏小夜灯,将他轻轻拥进怀里,低声安抚,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摩他因疼痛而痉挛的小腿肌肉,或者只是有节奏地拍抚他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时候哄他入睡的旋律。

      “哥……疼……”温景言在梦中啜泣,额头抵着温景谦的胸膛,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不疼,不疼,哥在,揉揉就不疼了……”温景谦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催眠般的魔力。他会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吻他紧蹙的眉心,直到他在自己怀里重新安稳睡去。

      有时,温景言睡梦中会无意识地蹭过来,寻找热源,将脸埋进温景谦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像藤蔓依附着大树。温景谦便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回抱着他,将他整个圈在怀里,用体温驱散他梦中的寒意和恐惧。

      病房的床很小,两个高大的少年挤在一起,其实并不舒服。但谁也没有提出分开睡。仿佛只有这样的紧密相拥,才能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才能汲取对抗伤痛和黑暗的力量。

      深夜的病房,万籁俱寂。只有仪器的微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温景谦常常就这样拥着温景言,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感受着他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那些曾经让他恐惧不安的、关于未来的种种设想,似乎都在这静谧的相守中,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个人好好地在他怀里,他们心意相通,彼此需要,也彼此治愈。

      偶尔,温景谦也会在温景言睡着后,打开手机,处理一些学校发来的邮件,查看Q大夏令营的后续通知,或者搜索北京高校附近出租房的信息,以及复读学校的资料。他的未来规划,已经悄然将温景言完全纳入其中。

      周末,林叙和许知远会结伴来看望。许知远那次事故后,似乎也成熟了不少,看到温景言被照顾得很好,精神也比之前好多了,总算放下心来,插科打诨地讲些学校里的趣事,逗温景言开心。

      林叙则更多是默默地观察,看着温景谦细致入微的照料,看着温景言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和对温景谦全然的依赖,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淌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和亲昵。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离开时,会拍拍温景谦的肩膀,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保重”。

      一个月后,温景言终于可以拆掉一部分石膏,在拄拐和温景谦的搀扶下,尝试下地站立和短距离行走。复健的过程痛苦而缓慢,每挪动一步,受伤的腿都像针扎一样疼,膝盖和脚踝因为长期固定而僵硬无力。但温景言一声不吭,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抓着温景谦的手臂,一步步地挪。

      “疼就歇会儿。”温景谦心疼地擦去他额头的汗。

      “不歇,我能行。”温景言摇头,眼神倔强。他要快点好起来,快点站起来,快点追上哥哥的脚步。

      温景谦看着他强忍痛苦、眼神坚定的样子,心里又疼又骄傲。他的言言,真的长大了。

      拆石膏那天,医生仔细检查了恢复情况,表示骨头愈合得不错,但接下来的功能锻炼至关重要,一定要循序渐进,不能着急。也意味着,温景言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出院前一晚,两人都没有睡意。温景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忽然有些怅然。

      “哥,明天就要回去了。”他低声说。

      “嗯,回家,陈叔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温景谦正在帮他收拾东西。

      “家里……和这里不一样。”温景言的声音有些闷。在医院,他们是与世隔绝的,可以暂时忘却“兄弟”的身份,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和亲近。可回到家,父母在,陈叔在,一切又要回到“正常”的轨道,他们之间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甜蜜,又要重新戴上“兄弟”的面具,小心翼翼地隐藏。

      温景谦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他走到床边,在温景言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是不一样。”他看着温景言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有一点,永远不会变。”

      “什么?”

      “我爱你。”温景谦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在医院,在家里,在学校,在任何地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们只是……需要更小心一点。你怕吗?”

      温景言看着他眼中坚定不移的光芒,心底那点不安和怅惘,瞬间被驱散。他用力摇头,回握住温景谦的手:“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温景谦笑了,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和承诺的吻。

      一触即分。

      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温景言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脏狂跳,但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他舔了舔被吻过的、还残留着温软触感的嘴唇,忽然伸手,勾住温景谦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在他嘴角也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羞涩和窃喜的眼睛。

      温景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青涩的主动逗笑了。他俯身,隔着被子,轻轻抱住那个鼓起来的一团,在他耳边低声说:

      “睡吧,明天,我们回家。”

      家。

      一个即将承载他们全新的、隐秘的、甜蜜又充满挑战的生活的地方。

      但,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窗外,月色温柔。

      病房里,相拥的两人,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一点小小的忐忑,沉入安稳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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