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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

  •   北京的面试很顺利。温景谦的表现无可挑剔,无论是专业素养还是综合素质,都让面试官频频点头。结果要等几天才会公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返程的飞机上,温景言安静了许多。他没有再试图去握温景谦的手,也没有在毯子下搞小动作。他只是戴着耳机,侧头看着舷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景谦同样沉默。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北京那家酒店的房间里,停留在黑暗中那个滚烫的、带着依赖的拥抱,停留在自己最终回握住温景言手臂的指尖温度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夜之后,已经彻底改变,再也无法伪装成无事发生。

      回程的路上,父母依旧同行。温父似乎对温景谦的面试结果很有信心,话里话外已经开始规划他未来在北京的大学生活,以及可能的研究方向。林薇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夫妻俩难得有如此一致的关注点,话题中心自然是温景谦。

      温景言坐在一旁,戴着耳机,音量开得很大,大到温景谦隔着一点距离都能听到泄露出的、激烈的摇滚乐鼓点。他闭着眼,眉头微蹙,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温景谦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父母兴致勃勃的样子,和温景言紧闭的双眼,最终都咽了回去。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陈叔做了清淡的宵夜。父母似乎累了,简单吃了点就回了房间。

      餐桌上只剩下兄弟两人。安静地吃完,温景言放下碗,说了声“我回房了”,就起身离开,没有多看温景谦一眼。

      温景谦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温景言在闹别扭,因为父母毫不掩饰的偏爱,也因为……他自己在飞机上和回家后的沉默。

      回到自己房间,温景谦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往常这时候,温景言要么在打游戏,要么会抱着书过来问他题目,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但今晚,什么都没有。

      温景谦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门。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温景言的房门紧闭,门缝底下没有光亮透出。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温景言。”他低声叫。

      里面没有回应。

      “睡了吗?”

      依旧沉默。

      温景谦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身,正要回自己房间,身后的门却“咔哒”一声,被轻轻拉开了。

      温景言站在门内,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惊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景谦。

      “……没事。”温景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

      “哥。”温景言叫住他,声音有些哑。

      温景谦停住脚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去北京,是个累赘?”温景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只会给你丢脸,让你在爸妈面前难做?”

      温景谦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温景言:“我没有那么想。”

      “是吗?”温景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你刚才,一句话都没为我说。看着他们把我当空气,把我当反面教材,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挺好?至少能凸显你的优秀?”

      “温景言!”温景谦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温景言也火了,他上前一步,逼近温景谦,眼底翻涌着受伤和愤怒,“是,我就是无理取闹!我就是比不上你温景谦,我就是个废物!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我,把我推开,在需要我的时候给我一点甜头,不需要的时候就晾在一边,是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在北京的时候,你明明……明明……”他哽咽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为什么一回来,就变了?就因为爸妈在?就因为你觉得,我见不得光,配不上你?!”

      “不是!”温景谦被他眼中的绝望和控诉刺得心脏剧痛,他伸手抓住温景言的胳膊,声音嘶哑,“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温景言,我们是兄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爸妈……他们就在隔壁。我们之间……是不对的。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温景言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什么对错?什么兄弟?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到快要疯掉了!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一起?”

      “因为我们就不是普通人!”温景谦也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恐惧、负罪感和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我们是亲兄弟!流着一样的血!这是□□!是禁忌!一旦被人知道,我们会怎么样?爸妈会怎么样?这个家会怎么样?!温景言,你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两人最不堪、最疼痛的伤口上。

      温景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他看着温景谦,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温景言无声的泪水砸落地板的微弱声响。

      温景谦看着弟弟瞬间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话,去伤害这个他拼命想保护、却又无法不伤害的人?

      “我……”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温景言。

      “别碰我。”温景言哑声说,声音破碎不堪。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拉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那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一样,炸在温景谦耳边,也炸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房门,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走廊里那番失控的争吵,温景言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泪,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保护他,保护这个家,保护他们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不被世人容许的感情。可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把温景言伤得更深?

      他恨自己的清醒,恨自己的理智,恨自己那该死的、永远在权衡利弊的头脑。如果他能像温景言一样,不管不顾,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彻夜未眠。

      第二天,温景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他走出房间时,温景言的房门依旧紧闭。

      餐桌上,只有他和陈叔。陈叔看了看他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温景言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言少爷……还没起?”

      “嗯。”温景谦机械地应了一声,食不知味地喝着粥。

      直到他快要出门,温景言的房门才打开。他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脸色比温景谦还要苍白憔悴,眼睛红肿,额前碎发凌乱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眉眼。他没有看温景谦,径直走到餐桌旁,端起粥碗,几口喝完,然后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甚至没有等温景谦。

      温景谦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大门,胸口闷得发慌。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却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学校里,流言开始悄然蔓延。关于温景言在北京“又”惹了事虽然被压下去了,关于他最近反常的“乖巧”和颓废,关于他和那个年级第一的哥哥之间,那古怪的、冰封般的气氛。

      林叙几次想问,都被温景谦用沉默挡了回去。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学习,用一张又一张满分的试卷,来掩盖内心的荒芜和疼痛。

      温景言彻底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乖巧”,不再“用功”。他又开始逃课,但不是去网吧,而是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看到他放学后,独自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跑到精疲力尽,瘫倒在地。有人看到他在天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他甚至不再和许知远那帮人混在一起,彻底成了独来独往的孤狼。

      他脸上的伤痕早已痊愈,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和戾气。他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包括温景谦。

      两人在家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着银河。

      温景谦试图打破这种僵局。他给温景言的微信发消息,石沉大海。他做了他爱吃的菜,他一口不动。他甚至在夜里,再次敲响他的房门,里面永远是一片死寂。

      温景言用最彻底的冷漠和疏离,将他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这是一种比争吵、比哭闹,更让温景谦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惩罚。

      他知道,温景言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也在惩罚自己。

      周五,保送的结果正式公布。温景谦毫无悬念地被国内顶尖的Q大物理系预录取。消息传来,全校轰动。班主任在班会上隆重宣布,同学们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温父温母打来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骄傲,甚至提出要为他举办庆祝宴。

      但温景谦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那张薄薄的录取意向书,握在手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这意味着,他即将离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家,也离开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如今对他关闭了所有心门的弟弟。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他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直到华灯初上。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上次温景言被混混堵住的地方。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地上凌乱的垃圾。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才能挽回这一切?才能让温景言……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温景谦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飘入鼻尖。

      温景谦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抬起头。

      温景言就站在他面前,逆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却异常单薄的身影轮廓。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两人在寂静的巷子里,无声地对峙。

      许久,温景言掐灭了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恭喜啊,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Q大,真厉害。”

      温景谦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看着温景言。灯光下,温景言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显得有些空荡。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很亮,却像是燃尽了的灰烬,只剩下冰冷的余温。

      “温景言……”温景谦的声音干涩得发疼。

      “什么时候走?”温景言打断他,问。

      “……下学期,可能提前去参加夏令营。”温景谦听到自己回答。

      “哦。”温景言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挺好。离得远点,对大家都好。”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温景言!”温景谦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温景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

      “对不起……”温景谦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绝望,“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你没错。”温景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你说得对,我们是兄弟,这是不对的,是禁忌。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知好歹。以后……不会了。”

      他一根一根,掰开了温景谦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哥,”他最后回头,看了温景谦一眼,那眼神空茫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远。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孤寂,决绝,仿佛要就此走出温景谦的生命,再也不回头。

      温景谦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疼得他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冰冷的夜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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