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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融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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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机场航站楼。
温景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背着双肩包,安静地站在值机柜台前排队。他身边,是同样沉默的温景言。温景言今天也穿了件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额前碎发用发胶随意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少了几分不羁,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们的父母——温建国和林薇,正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温父一身笔挺的西装,面容严肃,正拿着手机处理事务。林薇则穿着得体优雅的套装,妆容精致,时不时朝兄弟俩这边看过来,目光在温景言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言,过来。”林薇朝温景言招了招手。
温景言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头发怎么搞的?还有这道疤,怎么还没消干净?跟你说了多少次要注意形象……”林薇抬手想整理他的头发,被温景言偏头躲开。
“妈,我自己会弄。”他声音有点硬。
“你这孩子……”林薇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随即又看向他额头的疤,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弄的?是不是又打架了?”
“没有,不小心撞的。”温景言不耐烦地重复。
“行了,少说两句。”温父挂了电话,走过来,目光扫过兄弟俩,最终落在温景谦身上,“东西都带齐了?面试材料,证件?”
“嗯。”温景谦点头。
“到了北京,专心准备面试,别的不用管。”温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期待,“别让我和你妈失望。”
“知道了,爸。”
温景言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落在哥哥肩上的手,和哥哥平静接受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暗了暗,别开了脸。
登机,落座。温父温母坐在一起,兄弟俩的座位在他们斜后方。飞机起飞后,温景言戴上眼罩和耳机,摆明了不想交流。温景谦则拿出面试材料,继续翻阅,但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温景言的低落。从知道父母要同行的消息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刚才在父母面前那点微弱的互动,更是将他心底那点隐痛彻底勾了出来。
飞机进入平流层,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温景谦放下资料,侧头看向温景言。他戴着黑色的眼罩,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温景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温景言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温景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温景谦的手指,就那样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一点微弱的体温。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过了很久,温景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他另一只手,悄悄从毯子下伸过来,摸索着,轻轻覆在了温景谦搭在他手背的手指上。
指尖冰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景谦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任由温景言那微凉的手指,将他的手背完全覆盖住,然后轻轻握住。
两只手,在狭小的扶手下方,在毯子的遮掩下,悄悄握在了一起。
指尖相触,掌心贴合。温景言的体温渐渐传递过来,驱散了温景谦指尖的微凉。这是一种无声的、隐秘的安慰和连接,在万米高空,在父母斜前方的座位下,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温景谦的心跳有些快,耳根也微微发热。但他没有抽回手。他能感觉到,温景言握着他的手,在微微用力,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肯松开。
飞机轻微的颠簸,周围乘客的低语,空乘走动的脚步声……一切似乎都远去了。只有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指尖传递的、细微的颤抖,清晰无比。
直到空乘推着餐车过来,两人才像是触电般,同时松开了手。温景谦若无其事地接过餐盒,温景言也摘下了眼罩,低着头摆弄面前的餐盘,只是耳尖透着不自然的红。
午饭在沉默中结束。温景言重新戴上了眼罩,似乎真的睡了。温景谦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方才掌心相贴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像一个小小的烙印,留在了皮肤上,也印在了心里。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北京的天空有些灰蒙蒙的,空气干燥。
接机的车直接将他们送到了预订的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环境典雅。温父温母住一间套房,兄弟俩则被安排在隔壁的一间标准间。
一进房间,温景言就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温景谦则开始整理行李,将面试要穿的正装挂好,资料摆放整齐。
“哥,”温景言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面试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哦。”温景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你明天上午还要准备吧?”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温景言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忽然坐起身,看向正在挂衣服的温景谦。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犹豫,“你……紧张吗?”
温景谦挂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还好。”
“你一定可以的。”温景言认真地说,语气里是毫不怀疑的笃定。
温景谦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盘腿坐在床上,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某种炽热的光芒。这光芒,比父母那些带着压力的期待,更让温景谦心头微震。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耳根却有些发烫。
晚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温父约了北京的朋友谈事情,没有一起。只有母子三人。餐桌上,林薇的话题依旧围绕着温景谦的面试,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从着装到谈吐,事无巨细。
温景言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言,”林薇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小儿子,语气带着责备,“吃饭有点样子,坐直了。还有,这次带你一起来,是希望你跟你哥学学,看看真正优秀的人是什么样子,别整天吊儿郎当的。回去之后,收收心,就算考不上你哥那样的学校,好歹也上个本科……”
“妈,”温景谦忽然开口,打断了林薇的话,声音平静,“食不言寝不语,先吃饭吧。”
林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寡言顺从的大儿子会打断她。她看了温景谦一眼,又看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温景言,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温景言飞快地抬眼,看了温景谦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一丝感激,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饭后回到房间,温景言一头扎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温景谦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心绪不宁。他能想象温景言此刻的心情。那种被比较、被否定、被忽视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以前,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承受,也习惯了用“优秀”来获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和认可。
但现在,看着温景言因为同样的原因而痛苦,他却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浴室门打开,温景言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线条优美的锁骨,没入松垮的领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过来。”温景谦说。
温景言动作一顿,看向他。
“头发擦干,小心感冒。”温景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动作自然地帮他擦拭着湿发。
温景言僵直地站着,任由温景谦动作。温热的毛巾隔着柔软的布料,摩挲着他的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温景谦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和脖颈,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哥……”温景言小声叫他,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刚才在餐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温景谦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声音很轻:“没什么。妈她……只是习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温景言低声说,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比不上你嘛,习惯了。”
“温景言。”温景谦放下毛巾,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说过,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尤其是我。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一样,但都一样。明白吗?”
温景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哥哥眼中那清晰的倒影,和那里面不容错辨的认真。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
他猛地伸手,抱住了温景谦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颈窝。
“哥……”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依赖和委屈,“我只有你了……”
温景谦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灼伤,一阵阵地抽痛。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回抱住了温景言,手掌在他微湿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承诺,“我在。”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只是两个孤独少年在异乡的夜晚,在巨大的压力和不被理解的痛苦中,最本能的相互慰藉和依靠。
但温景谦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心底那根名为“兄弟”的界限,在温景言滚烫的眼泪和全然的依赖中,正在加速溶解、崩塌。
许久,温景言才松开手,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去把头发吹干。”温景谦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
“哦。”温景言乖乖地去找吹风机。
温景谦重新坐回书桌前,却再也看不进去任何资料。背后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和温景言偶尔拨弄头发的细微动静。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清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而亲昵的氛围。
吹干头发,温景言蹭到温景谦旁边,趴在书桌上,看着他。
“哥,你明天面试,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在酒店等我。”温景谦说。
“哦。”温景言有些失望,但没再坚持。他安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哥,你以后……会留在北京吗?”
温景谦笔尖一顿。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以他的成绩,保送北京顶尖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意味着,他将要离开家,离开这座城市,也离开……温景言。
“看情况。”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温景言不说话了。他趴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温景谦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落的情绪。
“睡吧,不早了。”温景谦合上资料,起身。
“嗯。”温景言也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脱掉浴袍,钻进被子里。他只穿了条内裤,年轻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线条流畅,皮肤白皙,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美感。
温景谦移开视线,也上了自己的床,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微光。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中间隔着不过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睡着。
“哥。”黑暗中,温景言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哥,”温景言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我能……过来吗?”
温景谦的心脏猛地一跳。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没有立刻回答。
“就一会儿……”温景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恳求,“我有点……冷。”
北京秋夜的酒店房间,暖气很足,其实一点也不冷。但温景谦知道,温景言说的“冷”,不是指温度。
他沉默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几秒钟后,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景言掀开自己的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温景谦的床边。
然后,温景谦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一具带着凉意、又很快散发出热度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钻进了他的被子,挨着他躺下。
温景言侧躺着,面对着温景谦,手臂虚虚地环在他的腰侧,没有完全抱住,只是那样贴着。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喷在温景谦的颈侧。
温景谦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景言皮肤的温度,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他身上的气息。
太近了。
近到危险。
他想推开他,想让他回去。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温景言那小心翼翼的靠近,和黑暗中那细微的、带着依赖的颤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的手脚,也堵住了他所有拒绝的话语。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那个虚环的拥抱,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但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颈侧那温热的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
温景言似乎得到了默许,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他试探着,将脸轻轻靠在了温景谦的肩膀上,手臂也收拢了些,真正地环住了温景谦的腰,将自己完全贴进了哥哥的怀里。
这是一个比飞机上那个隐秘的握手,更加亲密、更加不容逃避的姿势。
温景谦能感觉到他柔软的发丝蹭着自己的下颌,能闻到他发间和自己同款的洗发水香气,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他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像两株在黑暗中依偎生长的藤蔓,纠缠着,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哥……”温景言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带着满足的喟叹,“这样……真好。”
温景谦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躺着。但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却在温景言温暖的怀抱和依赖的低语中,悄然融化,涌出汩汩的、酸涩又滚烫的暖流。
他知道,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从默许他靠近的那一刻起,从贪恋他温度的这一秒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也无法再将温景言,仅仅当作“弟弟”了。
黑暗中,温景谦缓缓抬起手,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温景言环在他腰间的、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真实。
温景言的身体,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颤,随即,是更紧的拥抱,和一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呜咽。
“哥……”
温景谦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了温景言的手臂。
窗外,北京的夜晚,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窗内,两张并拢的床上,两个少年在黑暗中相拥,用体温和心跳,诉说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眷恋。
前路依旧茫茫,荆棘密布。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和这偷来的、短暂而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