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楠楿

64、过关

　　清晨，不知哪家性子急的，点燃了新年的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在寂静的晨空中格外刺耳，瞬间将许驿晟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把头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噪音。但鞭炮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直到最后一丝睡意被彻底驱散。
　　“好吵……”他含糊地抱怨了一声，睁开眼。
　　房间里光线充足，窗帘被拉开了。周诺仪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手里剥着开心果，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俊朗。
　　他今天穿得很洋气。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毛衫，贴身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外面随意搭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敞着怀，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时髦感。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
　　“还打算等一会儿再叫你的。”周诺仪见他醒了，笑着转过头，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被吵醒了？”
　　“嗯。”许驿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实在睡不着，干脆坐起身。他打量着周诺仪，“你今天穿的好洋气啊，羊毛衫。”
　　“但是很热……”周诺仪吃完手里最后几颗开心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打算伸手再去抓碟子里的，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周母的声音：“周诺仪——！”
　　“诶！”周诺仪立刻收回手，起身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探出头，“怎么了？妈妈。”
　　“哦你醒了啊，”周母的声音由远及近，“中午我就不回来了，你哥他们马上就到，你和你哥计划着几个人中午吃点什么，记得带好依依……”
　　“妈，”周诺仪有些无奈地打断，“你能不能不要总把一个大学生扔在我和许驿晟之间？他和许驿晟没有共同话题。”
　　他想起去年过年，周若然看许驿晟时那探究又带着点审视的古怪眼神，还有许驿晟明显的不自在，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也不自在，许驿晟也别扭。”
　　“哎呀，都是孩子，有什么不好的？混熟了就都好了，”周母不以为然，“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负责活跃气氛！”
　　周诺仪：“……” 真是人才。
　　送走母亲，周诺仪回到房间，有点蔫。许驿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叠被子，见状问：“怎么了？”
　　“我哥要来了。”周诺仪叹了口气。
　　许驿晟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周若然来的确实不算早，甚至可以说是半下午了。门铃响起时，周诺仪正心不在焉地和依依拼着乐高。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正是表哥周若然，穿着简单的休闲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而站在他侧后方、几乎与他并肩的，却是个让周诺仪意想不到的“大熟人”。
　　男生身材高挑，戴着一副纯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带笑的眼睛。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内搭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与去年见面时那副阳光清爽的学生模样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峻又慵懒的气息。背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琴包，似乎是刚从某个演出场合赶过来。
　　“下午好啊小诺仪，”男生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点鼻音，但语气依旧是周诺仪记忆里那种散漫又玩世不恭的调子，“我有点感冒了，你不介意吧？”
　　江寻洲。
　　“下午好寻洲哥，好久不见。”周诺仪连忙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江寻洲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就莫名有点想打哈欠——这人身上有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气场。
　　“呦，还有熟人。”江寻洲说着，目光越过周诺仪，落在了客厅里正陪着依依看动画片的许驿晟身上。他微微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许驿晟被这目光锁定，不得不站起身，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依依没见过江寻洲，被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家人的、略带疏离和“危险”的气息吓到，一个劲儿地往许驿晟身后躲，小手紧紧抓着许驿晟的衣角。
　　“啧，”江寻洲见状，轻笑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周若然，“哥你看看她，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但却带着浓浓的……指向性。
　　周诺仪心里猛地一紧。
　　果然，周若然的目光，目标明确地、带着审视地，投向了许驿晟。那眼神平静，却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将许驿晟从里到外照个通透。
　　“真不巧了，”周若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又见面了。”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但气氛比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加凝滞紧绷。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视机里幼稚的动画音效在尴尬地回响。
　　“哥……”周诺仪下意识想开口，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肩膀就被一只手臂用力揽住。江寻洲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身边，力道大得让他无法抗拒。
　　“走走走走走，”江寻洲不由分说地揽着他往卧室方向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提议去玩游戏，“小诺仪，我们哥俩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心，叙叙旧。”
　　“诶？”周诺仪不放心地回头看客厅，“哥你……”
　　“哎呀，走走走，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江寻洲力气大得没边，半推半拖地就把周诺仪带离了客厅，径直进了周诺仪的卧室，反手“咔哒”一声关上了门，将那令人不安的对峙隔绝在外。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诺仪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寻洲哥你干嘛？我哥的眼神很不对劲……他会不会……”
　　“我知道啊，”江寻洲松开他，随手摘下口罩扔在书桌上，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惫懒和锋利感的脸。
　　他靠着书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周诺仪，“我就是看到他眼神不对劲，才特意带你走的。”
　　“但……”周诺仪不明白。
　　“别瞎猜了，”江寻洲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哥就是想单独跟你的‘好朋友’聊聊，问点……嗯，感情问题。比如，你们相处得好不好啊，有没有闹过什么矛盾啊……”
　　“？”周诺仪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努力维持镇定，“我怎么这么不……”
　　“信？”江寻洲替他接上，尾音上扬，带着促狭，“再比如……”
　　他顿了顿，忽然收敛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他比周诺仪高出大半个头，投下的阴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深邃起来，目光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交往多久了啊？”
　　这句话，江寻洲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性和绝对的笃定。
　　周诺仪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眼前的江寻洲，褪去了平日刻意表现的随和与玩闹，显露出内里真实的、属于年长者和洞察者的锋利与沉稳。
　　这才是他在那些乐队演出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在舞台上散漫不羁却又掌控全场的“学长”。
　　江寻洲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表情和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什么都看不出来啊？把我和你哥当傻子。”他语气轻松，却字字敲在周诺仪心上，“高中生谈恋爱……太明显了好吗？眼神，动作，那种恨不得黏在一起的氛围……啧。”
　　周诺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起。
　　他和许驿晟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在家人面前尽量克制，保持“正常朋友”的距离。原来在周若然和江寻洲这样的人眼里，早已是破绽百出。
　　“哥……”周诺仪的声音有些干涩，心慌意乱，“我哥他……他不会对许驿晟怎么样吧？他那个脾气……”
　　“放心吧，”江寻洲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你哥有分寸。他不会把你的小男朋友怎么样的，顶多……问点让你小男朋友头疼的问题。”
　　他边说，边顺手从书桌上周诺仪没吃完的那碟开心果里抓了一把，熟练地剥开一颗扔进嘴里。
　　“嚯，”他像是才发现，满意地挑眉，“真有人知道我爱吃这个，还特意摆出来？小诺仪，挺上道啊。”
　　江寻洲一颗接一颗地剥着，动作悠闲，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周诺仪却没办法像他那样轻松。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哥知道了……江寻洲也知道了……那爸妈呢？
　　“寻洲哥，”周诺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你们……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江寻洲又扔了颗果仁进嘴，瞥他一眼，含糊道：“去年过年吧？你俩那眼神，啧啧，黏糊得我都没眼看。你哥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也怕冤枉你。”他顿了顿，看着周诺仪瞬间变白的脸，难得带了点安抚的意味，“放心，你哥没跟叔叔阿姨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闷，自己琢磨不明白的事，不会轻易往外捅。”
　　“那……那他现在……”周诺仪最担心的还是客厅里的许驿晟。周若然向来冷静克制，但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审视越严格，问题越尖锐。许驿晟又是个锯嘴葫芦，面对这种场面……
　　“你现在出去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你哥觉得你护得太明显，更坐实了。”江寻洲一针见血，“让他们自己聊聊。两个男的，有些话，有第三者在场反而不方便说。”
　　他说得在理，但周诺仪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可惜卧室隔音还行，只隐约听到电视里动画片的欢快音乐，和一两句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对话。
　　江寻洲看他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羡慕？年轻真好啊，谈个恋爱跟搞地下工作似的，提心吊胆又甘之如饴。
　　“别偷听了，听不见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床边，大爷似的坐下，翘起二郎腿，“聊聊呗，小诺仪。你那小男朋友，许……许驿晟是吧？怎么认识的？他对你好吗？”
　　周诺仪警惕地看着他：“寻洲哥，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不行啊？”江寻洲挑眉，“我跟你哥好歹也算你们‘长辈’，关心一下‘弟媳’……哦不对，‘弟夫’？啧，这称呼真别扭。”他自顾自地吐槽，“反正就是了解一下。你看，你哥现在肯定也在问类似的问题。你提前给我透个底，万一你哥等会儿出来脸色不对，我也好帮你说道说道不是？”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里确实有几分认真。周诺仪知道江寻洲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很护短，而且脑子活络，说不定真能帮上忙。
　　犹豫了一下，周诺仪还是简单地说了起来。从附中开学，到成为同桌，到许驿晟的沉默疏离，到自己死皮赖脸的靠近，再到那些琐碎的日常、共同的秘密……他没说太多细节，但语气里的珍视和信赖，眼神里的温柔和坚定，却清清楚楚。
　　江寻洲听着，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
　　他见过太多感情，热烈的，平淡的，虚伪的，短暂的。但眼前这个少年说起另一个人时，那种纯粹又坚定的样子，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是你先喜欢他的？”江寻洲问。
　　周诺仪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坦然：“嗯。”
　　“他知道你家的情况吗？我是说，全部？”江寻洲又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周诺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知道。我告诉他了。他……他也把他的事告诉我了。”
　　江寻洲看着周诺仪提起“他的事”时，眼中闪过的那抹心疼，心里大概有了数。
　　看来那小子家里情况挺复杂。这倒是能解释他身上那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偶尔流露出的孤冷感。
　　“你爸妈那边……”江寻洲指了指门外，“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瞒着。”
　　“我没想一直瞒着，”周诺仪立刻说，“只是……想等时机成熟一点，等我们都再……稳定一点。上次依依生日，我妈可能……知道了一点。”他声音低下去，脸上又有点红。
　　江寻洲了然。看来周家父母那边，至少周母是有所察觉并且态度偏向默许的。这倒是个好消息。
　　“你哥这边，交给我。”江寻洲忽然说，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可靠的意味，“他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尤其对你。他就是担心你年纪小，看人不准，怕你吃亏受委屈。只要让他知道许驿晟那小子是认真的，对你好，不是玩闹，他多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周诺仪眼睛一亮，感激地看着他：“真的吗？寻洲哥，谢谢你！”
　　“先别谢太早，”江寻洲摆摆手，“我那关还没过呢。那小子要是对你不好，或者让我发现他有什么歪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绝不是开玩笑。
　　周诺仪心里一暖，知道江寻洲这是真的把他当弟弟护着。“他不会的。”他小声但坚定地说。
　　就在这时，卧室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若然平静无波的声音：“诺仪，寻洲，出来吧。”
　　周诺仪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江寻洲，后者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率先起身拉开了门。
　　客厅里，气氛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许驿晟依旧站在原处，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算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周若然坐在沙发上，脸色也看不出喜怒，只是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依依已经不在客厅了，大概是被动画片吸引回自己房间了。
　　“聊完了？”江寻洲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周若然旁边，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若然哥，没欺负小朋友吧？”
　　周若然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看向跟在江寻洲身后出来的周诺仪，语气平淡：“中午想吃什么？妈说让我们自己解决。”
　　周诺仪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他下意识看向许驿晟，许驿晟也正看向他，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
　　“……都行。”周诺仪说，心里却松了口气。表哥这个态度，至少说明刚才的“谈话”没有崩盘。
　　“那就吃火锅吧，暖和。”江寻洲拍板，“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评价不错。走吧，我请客。”
　　于是，一行五人就这么出了门，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络，但也绝对算不上僵持。周若然话依旧很少，江寻洲负责活跃气氛，逗得依依咯咯直笑。周诺仪和许驿晟并排走着，手在宽大的外套遮掩下悄悄牵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辛辣的香气弥漫。几杯啤酒下肚，气氛似乎真的缓和了不少。周若然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也会偶尔接江寻洲的话茬，或者回答依依幼稚的问题。
　　他甚至……主动给许驿晟递了一次公筷，虽然动作很自然，几乎看不出刻意。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周诺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知道，这一关，虽然不算完全通过，但至少……没有被一票否决。而江寻洲的插科打诨和暗中斡旋，显然功不可没。
　　许驿晟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给周诺仪夹一筷子他爱吃的，动作自然。周若然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眼神里的审视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观察和……或许，是一丝初步的认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这个新年，似乎比预想中，要顺利那么一点点。
　　周诺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许驿晟的腿。
　　许驿晟侧头看他。
　　周诺仪冲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