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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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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到三月中旬,冬日的严寒彻底褪去,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春日的暖意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周若然的生日就在这个周六。
周若然虽然性子冷清,但人缘并不差。大学同学、社团朋友、实习认识的伙伴……林林总总邀请了不少人。
周家父母乐得清闲,把家彻底“让”给年轻人,自己带着依依出去逛街了,只叮嘱周诺仪帮忙照看。
公寓里很快热闹起来。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喧嚣。
周诺仪趴在卧室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回头对坐在书桌前的许驿晟说:“人真多,吵死了。”
许驿晟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他对这种热闹的社交场合向来缺乏兴趣,能待在安静的卧室里简直是求之不得。
“你说我哥他们会不会喝多啊?”周诺仪走回来,在床边坐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江寻洲肯定在,他一在,气氛就……嗯,容易失控。”
许驿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你哥有分寸。”
“那倒是。”周诺仪点点头。他哥周若然虽然话少,但做事一向稳妥,不会让自己和朋友陷入真正的麻烦。就是江寻洲那个变数太大。
正说着,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周若然用纸盘盛着两块蛋糕端进来,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简单的白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算清明,显然还没喝多少。
“诺仪,许驿晟,”他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门外的嘈杂,“外面有零食和饮料,饿了渴了自己拿。不用拘束。”
“知道了哥,生日快乐!”周诺仪立刻扬起笑容,接过蛋糕。
“嗯,谢谢。”周若然点点头,目光在许驿晟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嫌吵,就在屋里待着,没事。”
“好嘞!”周诺仪应得爽快。
周若然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声音。
“看吧,我哥还是想着我们的。”周诺仪有点小得意地对许驿晟说,把其中一块蛋糕递给他,“寿星把蛋糕给我了……又能多吃一块儿。”他眼底都是要溢出的开心和满足。
许驿晟终于从题集中抬起头,接过蛋糕看了一眼,又看向周诺仪兴奋的脸:“吃这么多不会腻吗?”他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取走了蛋糕顶上那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嚼着。
“还好吧,这个奶油也很香,虽然很甜但不腻。”周诺仪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盯着许驿晟难得放松下来、侧脸线条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了几秒,故意道,“不过没有我生日的那个好吃。”
许驿晟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清晰地落入了周诺仪眼中:“想夸我就直说啊。”他顿了顿,看着周诺仪又挖了一勺,提醒道,“再怎么说也别吃那么多,胃里会难受的。”
“好的。”周诺仪顶着张极乖的脸应道,眼珠却狡黠地一转。他用指尖飞快地从自己那块蛋糕边缘刮了一小点奶油,趁许驿晟不注意,迅速抹在了他眼尾下方那颗浅色的小痣上。
许驿晟愣了一下。
周诺仪已经凑了过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温软的舌尖轻轻舔过那处皮肤,将那点甜腻的奶油卷走,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触感。
接着是嘴唇。周诺仪如法炮制,又挑了一点点奶油,点在许驿晟微抿的唇峰上,然后再次吻了上去,用舌尖细致地将那抹甜意舔净,顺便还轻轻吮了一下他的下唇。
“别闹了,”许驿晟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门没锁,外面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你哥的同学。”
“哦。”周诺仪应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有点遗憾,但还是恋恋不舍地在他唇上又轻啄了一下,才彻底松开,坐回床边,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却闪着得逞的亮光。
许驿晟看着他,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那块蛋糕,安静地吃起来,只是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两人在卧室里享受着这份闹中取静的安宁和独属于他们的亲昵。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音乐声更大,欢呼和笑闹声不断透过门板传进来。隐约还能听到江寻洲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在起哄什么。
“他们玩得真嗨。”周诺仪感慨。
突然,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和起哄声传来,其中夹杂着江寻洲拔高的声音:“若然!寿星!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一个!”
周诺仪和许驿晟对视一眼。看来是玩到游戏环节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周若然选择。然后响起周若然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大冒险。”
“哇哦——!”又是一阵起哄。
江寻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坏笑:“大冒险啊……行!寿星最大,给你来个简单的!给你微信最近联系的第一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了’!”
这个要求一出,外面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诺仪在屋里听得直乐:“我哥最近联系人?不会是工作伙伴吧?那场面可太尴尬了。”
许驿晟没说话,只是继续吃着蛋糕,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外面传来周若然依旧平稳的声音:“我喝酒。”
“诶!不行不行!说好了大冒险!”众人显然不干。
“就是!寿星不能耍赖!”
“三杯!喝三杯白的!”
吵闹声中,周若然似乎妥协了。接着传来零星的叫好声。
“看来我哥宁愿喝酒也不打电话。”周诺仪偷笑,“不知道最近联系人到底是谁,让他这么抗拒。”
外面的游戏还在继续,笑闹声一波接一波。周诺仪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趴回床上玩手机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门的力道有点重,节奏也略显凌乱。
周诺仪和许驿晟都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江寻洲。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眼尾泛红,但眼睛很亮,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手里还拿着半罐啤酒。
他反手关上门,将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背靠着门板,目光在周诺仪和许驿晟身上扫过。
“哟,两位小朋友,躲清静呢?”江寻洲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带着酒后的慵懒。
“寻洲哥,你喝多了?”周诺仪坐起身。
“还行,”江寻洲摆摆手,走过来,很随意地拉过书桌前的另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里面太闹,出来透口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驿晟手里的书上,“啧,生日派对看物理题,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许驿晟合上书,没接话。
江寻洲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忽:“你们……挺好的。”
周诺仪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江寻洲转过头,看着周诺仪,又看了看许驿晟,眼神有些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年轻,纯粹,认定了就敢往前冲……挺好。”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周诺仪隐约感觉到,江寻洲似乎……心情不太好?或者说,有些心事?
“寻洲哥,你……”周诺仪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江寻洲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自嘲,又恢复了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没事,喝多了,瞎感慨。”他站起身,拍了拍周诺仪的肩膀,“好好处,别学有些人,瞻前顾后,磨磨叽叽,最后……”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又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
“我回去了,你们继续。”他挥挥手,拉开门。
“寻洲哥……”
江寻洲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挑眉。
“还有蛋糕吗?再拿块蛋糕进来呗,你们这儿闻着挺香。”
“啧,条件还挺多。”江寻洲哭笑不得。
“回头补你。”江寻洲冲他眨了下眼,带上门走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周诺仪看着关上的门:“寻洲哥他……怎么了?”
许驿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好像……不太开心。”
虽然江寻洲掩饰得很好,但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和自嘲,还是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周诺仪想起江寻洲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和他看着自己和许驿晟时那种复杂的眼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测。
难道……江寻洲和他哥……
他甩甩头,把这个大胆的猜想暂时压了下去。别人的事,还是不要瞎猜的好。
外面的派对似乎渐渐接近尾声,音乐声调小了,说话声也低了下去。偶尔还能听到周若然冷静地安排着送喝多的朋友回家。
夜色渐深。
周诺仪和许驿晟一直待在卧室里,直到外面的喧嚣彻底平息,传来周若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的关门声,以及打扫整理的轻微响动。
过了一会儿,周若然再次敲响了卧室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显然刚收拾过。
“都走了,”他对屋里的两人说,“饿不饿?厨房还有点吃的。”
“不用了哥,我们吃过零食了。”周诺仪摇头,“生日快乐,哥。今天玩得开心吗?”
周若然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给了个很“周若然式”的回答:“还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两人,补充了一句,“你们……也早点休息。”
“嗯,哥你也早点睡。”
周若然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卧室里只剩下周诺仪和许驿晟。
窗外是宁静的春夜,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夜声。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归的车鸣。
周诺仪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寻洲刚才进来时那种反常的落寞,和他哥周若然后来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
他翻了个身,看向旁边已经闭上眼的许驿晟,小声问:“阿晟,你睡着了吗?”
“没。”许驿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总觉得……寻洲哥今天怪怪的,”周诺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还有我哥,虽然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但总觉得……也有点不对劲?你说,他们会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许驿晟沉默了片刻,才道:“别人的事,别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但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周诺仪。尤其是江寻洲那句没头没尾的“别学有些人,瞻前顾后,磨磨叽叽,最后……”,还有他哥宁愿连喝三杯烈酒也不肯打那个电话的反应……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第二天是周日,周家父母带着依依出去踏青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早餐是周若然做的,简单的煎蛋吐司和牛奶,他依旧话不多,但动作有条不紊,看不出什么异常。
周诺仪观察了他哥半天,终于忍不住在周若然收拾碗筷时,凑到厨房门口,装作不经意地问:“哥,昨晚……寻洲哥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看他后来喝得有点多,说话也怪怪的。”
周若然擦盘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对着周诺仪,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流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就在周诺仪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识趣地离开时,周若然忽然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死了,别管他。”
这句话扔得又快又重,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
周诺仪愣住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带着明显厌烦和……某种压抑情绪的回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若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他关掉水龙头,将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柜,动作依旧平稳,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短暂的沉默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疲惫?他看了周诺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生硬地补了一句:
“他喝多了,自己犯神经。不用理。”
说完,他不再看周诺仪,径直走出了厨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周诺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重了。
他哥很少用这么不耐烦甚至带点狠劲的语气说话,更少会这样明显地回避一个问题。还有那句“死了,别管他”……虽然知道是气话,但里面蕴含的情绪,绝对不仅仅是针对江寻洲昨晚的“犯神经”。
周诺仪回到客厅,许驿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周诺仪挨着他坐下,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说:“我哥肯定有事,他跟寻洲哥之间绝对不对劲。”
许驿晟放下书,看向周若然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他想起昨晚江寻洲进来时那种复杂的眼神,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可能他们之间……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许驿晟说得很委婉。
“什么事能让我哥那样?”周诺仪蹙着眉,“我哥虽然冷,但很少真的生气,更别说用那种语气说话了……‘死了’?这得多大仇?”
许驿晟没说话。成年人的世界远比他们想象中复杂,感情、利益、过往纠葛……都有可能。更何况是周若然和江寻洲那样性格鲜明的人。
“算了,”周诺仪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到许驿晟肩膀上,“我哥不让我管,我就不管了。反正……他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吧。”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不管是亲哥周若然,还是虽然认识不久但感觉挺亲近的江寻洲,他都不希望他们真的闹出什么不愉快。
许驿晟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算是无声的安抚。
周若然房间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直到中午才开门出来,脸色如常,仿佛早上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他甚至主动问周诺仪和许驿晟中午想吃什么。
周诺仪观察着他哥的神色,试探着说:“都行……要不叫外卖?寻洲哥昨天不是说还想吃蛋糕吗?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周若然眼神倏地冷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寒意让周诺仪立刻噤声。
“不用。”周若然言简意赅,拿起手机开始点外卖,不再提江寻洲。
周诺仪和许驿晟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个话题是禁区,至少在周若然这里,暂时不能碰。
午餐在一种略显刻意的平静中度过。周若然依旧话少,但会回答周诺仪的问题,也会给许驿晟递纸巾,只是绝口不提江寻洲,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
下午,周若然说有事要出门。周诺仪没多问,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
门关上后,公寓里只剩下周诺仪和许驿晟。
“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周诺仪嘟囔道,“寻洲哥昨晚那样,我哥今天又这样……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许驿晟失笑:“不至于。” 以他对周若然和江寻洲那点有限的了解,两人都不是会轻易动手的类型,尤其是周若然,冷静克制几乎是他的本能。
“那万一呢?” 周诺仪脑补了一些糟糕的画面,更坐不住了,“不行,我得给寻洲哥发个消息问问。” 他摸出手机,找到江寻洲的微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寻洲哥,你还好吗?昨天看你喝得有点多。」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傍晚,周若然都回来了,江寻洲那边也没有回复。
周诺仪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又看看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周若然,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
夜色再次降临。
周诺仪躺在床上,听着身旁许驿晟平稳的呼吸,却辗转难眠。他哥和江寻洲之间那无形的、紧绷的低气压,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在这个家里,也笼罩在他心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有些人,有些事,似乎正潜藏在这平静的夜色之下,酝酿着未知的风暴,或者……一场沉默的告别。
周诺仪不知道答案。
他只希望,无论那是什么,最终都不要有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