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楠楿

63、新的记忆

　　雪花渐渐变得绵密，地上那层薄薄的白终于有了足够的厚度，映得窗外天色都亮了几分。
　　“可以堆雪人了！”周诺仪第一个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许驿晟，又回头招呼许忆阳，“阳阳，走！我们下去堆雪人！”
　　许忆阳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爷爷。爷爷靠在旧沙发上，眼皮微抬，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含糊地说了句：“去吧，穿厚点。”
　　得到准许，许忆阳脸上掠过一丝克制的兴奋，立刻跑回小房间，翻出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棉袄套上，又围上一条灰扑扑的围巾。
　　周诺仪也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还顺手把许驿晟挂在门后的那条黑色围巾拿下来，踮着脚给他围上。
　　“你也得保暖。”周诺仪一边帮他整理围巾，一边小声嘀咕，“别仗着自己不怕冷。”
　　许驿晟没说话，任由他动作，只是在他指尖不小心碰到自己下巴时，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三人下了楼。老旧的居民楼前有一小片空地，平时堆着些杂物，此刻被新雪覆盖，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洁净。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发梢，带来细微的凉意。
　　“我们来堆一个大的！”周诺仪率先冲进雪地里，弯腰就开始拢雪，动作笨拙却充满干劲。雪花沾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小水珠。
　　许忆阳有些拘谨地站在旁边，看着周诺仪忙碌，又偷偷瞥向哥哥。许驿晟没说什么，只是蹲下身，开始用手压实雪块，他的动作比周诺仪熟练得多，很快一个结实的雪球底座就有了雏形。
　　“阳阳，你也来帮忙呀！”周诺仪回头招呼，“我们一起滚雪球！”
　　许忆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蹲到许驿晟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戴着手套的小手去捧雪，帮忙压实。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什么似的。
　　许驿晟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带着他一起将雪球慢慢滚大。周诺仪则在另一边滚另一个稍小的雪球，准备做雪人的脑袋。
　　雪地里的劳作很快驱散了寒冷。周诺仪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时不时和许忆阳说两句话，逗得男孩偶尔也会抿嘴笑一下。许驿晟大多时候沉默着，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两个雪球终于堆叠起来，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轮廓出现在空地上。接下来是装饰。周诺仪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纽扣，两小截胡萝卜，甚至还有一小块破红布。
　　“眼睛！鼻子！还有围巾！”周诺仪兴致勃勃地给雪人安上五官，又将红布条系在雪人“脖子”上。许忆阳在旁边帮忙扶着雪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人在周诺仪手中渐渐变得生动。
　　最后，周诺仪还折了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作手臂。
　　“大功告成！”周诺仪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脸上满是成就感。许忆阳也仰头看着这个比他还高的雪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许驿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雪地里那个算不上精致、甚至有点歪扭的雪人，再看看周诺仪被冻红却神采飞扬的脸，和弟弟眼中那抹难得的光亮，胸口那片常年冰封的区域，仿佛也被这雪地的反光照亮了些许。
　　“给它起个名字吧？”周诺仪提议。
　　许忆阳想了想，小声说：“叫……小雪。”
　　“好！就叫小雪！”周诺仪拍手赞同。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爷爷敲窗户的声音。三人抬头，看到爷爷站在窗边，正往下看。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在他们和雪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
　　“爷爷在看呢！”周诺仪朝楼上用力挥了挥手，许忆阳也跟着小幅度地挥了挥。
　　许驿晟抬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堆完雪人，又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简单的打雪仗，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回到楼上。身上都沾了雪，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都带着运动后的暖意。
　　爷爷已经烧好了热水，催促他们赶紧擦洗一下，别着凉。周诺仪和许忆阳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沫，许驿晟则默默地拿毛巾帮弟弟擦干头发。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灰蓝色，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缝隙漏下，给雪白的世界镀上一层浅金。老房子里的光线更暗了，许驿晟打开了那盏瓦数不高的旧灯泡。
　　周诺仪主动提出帮忙做晚饭。冰箱里没什么存货，只有一些面条、鸡蛋和青菜。他自告奋勇要下面条，许驿晟没反对，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或者在周诺仪手忙脚乱差点把盐当糖放的时候，及时出声纠正。
　　许忆阳则安静地坐在小桌子旁，摆弄着他的新机器人模型，时不时抬头看看厨房里忙碌的哥哥们，眼神里有一种安稳的依赖。
　　爷爷依旧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和周诺仪偶尔咋咋呼呼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松动了些。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出锅，热气腾腾，香味驱散了屋里的清冷。四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小方桌旁，头顶是昏黄的灯光，碗里是朴素却温暖的食物。
　　周诺仪很会活跃气氛，边吃边讲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得许忆阳忍不住偷笑。许驿晟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给爷爷夹点易消化的菜，或者提醒周诺仪别光顾着说话。爷爷吃得很少，但也没有离席，只是慢慢地吃着，浑浊的眼睛偶尔会扫过桌面上的三个年轻人。
　　这一刻，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宽敞明亮的餐厅，甚至空气里还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但在这小小的、略显昏暗的空间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淡而真实的暖流在静静流淌。
　　晚饭后，周诺仪抢着去洗碗。许驿晟陪着爷爷在客厅说了会儿话，大多是问身体和吃药的情况，爷爷的回答依旧简短。许忆阳则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遇到不会的，会怯生生地问哥哥，许驿晟便坐过去，低声给他讲解。
　　夜色渐深。周诺仪该回家了。
　　“爷爷，阳阳，我下次再来看你们！”周诺仪在门口挥手道别，又特意对许忆阳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许忆阳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诺仪哥再见。”
　　许驿晟送周诺仪下楼。雪后的夜晚格外寒冷清冽，地上的积雪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映出一片朦胧的银白。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今天开心吗？”周诺仪把手揣进许驿晟的口袋里，仰头问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许驿晟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周诺仪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觉得爷爷今天好像……没那么严肃了？阳阳也很开心，他笑起来真好看。”
　　“嗯。”许驿晟又应了一声，这次语气柔和了些。他握紧了口袋里周诺仪的手。
　　走到小区门口，周诺仪该打车回家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许驿晟。
　　“阿晟，”周诺仪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经常回来看看，好不好？不只是过年过节。”
　　许驿晟看着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和真诚没有丝毫杂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帮周诺仪把刚才玩闹时弄歪的帽子扶正，然后很轻地碰了碰他被冻得冰凉的鼻尖。
　　“……好。”
　　周诺仪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他凑上前，飞快地在许驿晟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到腥的小猫，迅速后退两步，挥手道别：“那我走啦！你快点回去，外面冷！到家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转身跑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许驿晟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载着那抹鲜活的身影消失在雪夜的街角。
　　脸颊被亲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很快就被寒风吹散，但心底那股被一点点捂热的暖流，却并未消退。
　　他抬头，望了望楼上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那里有他年迈的爷爷，敏感的弟弟，和一段沉重而不堪的过去。
　　但或许，从今往后，也会有一些新的记忆，像今晚的雪一样，悄然落下，覆盖掉一些旧的伤痕。
　　他转身，踏着积雪，慢慢往回走去。
　　雪后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