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初雪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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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如同一声解放的号角，将学生们从连日的紧张与疲惫中释放出来。
走廊里瞬间喧腾起来，书本试卷漫天飞舞，欢呼声、笑骂声交织成一片。
许驿晟收拾好书包，靠在教室门口等周诺仪。后者正被几个同学围着对答案，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恍然大悟地拍脑袋，表情丰富得可以去做表情包。
等到周诺仪终于摆脱“学术讨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终于考完了！解放了！许驿晟，我们一会儿去吃火锅庆祝吧！”
“行。”许驿晟应得干脆，顺手接过他怀里抱得摇摇欲坠的一摞复习资料，“不过今天不行。”
“啊？为什么？”周诺仪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
许驿晟看着他瞬间黯淡的眼神，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今天得回趟老房子，看看爷爷和阳阳。上次不是说好了？”
周诺仪这才想起来，之前好像是提过一嘴。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立刻去嗨皮，但想到能见到许忆阳和爷爷，他眼睛又亮了起来：“对哦！我给阳阳带了礼物！上次他说想要的那个机器人模型，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最新款的！”他献宝似的拍了拍自己的书包侧袋，“等不及要给他了！”
许驿晟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要回那个承载了太多不愉快记忆的老房子而产生的抵触和拖延情绪，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他原本计划在街上随便晃两天，等收拾好心情再回去，但周诺仪的期待像个小太阳，不由分说地驱散了他想暂时逃避的念头。
“那就走吧。”许驿晟妥协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不过那边条件不好，你别抱太大期望。”
“知道啦知道啦！”周诺仪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有你在就行。”
两人挤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里满是刚放假的学生，叽叽喳喳，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周诺仪靠着许驿晟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驿晟则安静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繁华逐渐被郊区的冷清取代，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街景映入眼帘。
离老房子越近，他的心情就越发复杂。那里有爷爷，有弟弟，但也有太多不愿触碰的回忆。
突然，周诺仪轻轻“咦”了一声，指着窗外：“下雪了！”
许驿晟闻言望去，果然，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零星飘落下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
很快，雪粒变成了轻盈的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
“是初雪哎！”周诺仪眼睛亮晶晶的，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好漂亮！”
对于这座不算太北方的城市来说，初雪总是来得有些晚，又带着一种仪式感。
车上的其他学生也发现了，都兴奋地看向窗外，车厢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许驿晟也静静地看着。雪花很小，落地即化，路面只是湿漉漉的，并未积起白霜。
但这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带着洗刷一切，带来新生的意味。
公交车在熟悉的站台停下。两人下车，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
周诺仪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好冷！不过下雪天走路好像也挺浪漫的。”
许驿晟没接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将他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捉住，一起塞进了自己外套宽大的口袋里。
周诺仪的手很凉，许驿晟的手也不暖和，但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很快就互相传递着温度，暖和了起来。
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他们并肩走在通往老房子的那条略显僻静的小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四周是落了叶的、光秃秃的树木和低矮老旧的楼房。
周围很安静，只有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踩在水渍上的脚步声。
“阿晟，”周诺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爷爷和阳阳看到下雪，会开心吗？”
许驿晟沉默了一下。
爷爷身体不好，畏寒，下雪天关节会更疼，恐怕不会开心。许忆阳……或许会因为新奇而多看两眼，但多半也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雀跃。
“可能吧。”他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周诺仪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低落，握紧了他的手，侧过头，隔着羽绒服帽子毛茸茸的边缘看他：“没关系，我们带了礼物，还有……还有我们陪他们一起看雪。一家人在一起，下雪天也挺好的，对吧？”
一家人。
这个词从周诺仪口中自然地说出来，轻轻敲在许驿晟的心上。
他看向周诺仪，对方眼里是毫不作伪的真诚和暖意，仿佛真的已经把爷爷和弟弟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把回这个破败的老房子，当成了一次寻常的家庭探望。
心底那股沉郁的寒冰，似乎又被这目光和话语融化了一角。
“嗯。”许驿晟低声应道，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雪还在下，细密而温柔。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踩着湿滑的小路，一步步走向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
路的尽头，一扇油漆剥落的铁门隐约可见。
声控灯时亮时灭，光线昏暗。
踏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许驿晟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周诺仪也收起了刚才路上的活泼，紧紧跟在他身边。
停在熟悉的铁门前，许驿晟掏出钥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有些锈了，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药味和饭菜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家具陈旧而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听到开门声，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然后是爷爷有些沙哑的声音：“谁啊？”
“爷爷，是我。”许驿晟应道，声音比平时放柔了些。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旁边的小房间里飞快地窜了出来，是许忆阳。
男孩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一点点，但依旧很瘦，穿着旧毛衣，看到许驿晟时，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却又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叫了句：“哥。”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许驿晟身后的周诺仪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和怯意。
“阳阳！”周诺仪立刻扬起笑容，从许驿晟身后探出头，冲许忆阳挥了挥手，声音清亮，“还记得我吗？我是诺仪哥哥！”
许忆阳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诺仪哥。”
“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周诺仪迫不及待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机器人模型，献宝似的递过去，“上次你说喜欢的那个，最新款！”
许忆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看周诺仪，再看看许驿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吧，阳阳。”许驿晟开口。
许忆阳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低低地说：“谢谢诺仪哥。”
“不客气！喜欢就好！”周诺仪笑得眉眼弯弯。
这时，爷爷拄着拐杖，慢慢从里屋走了出来。老人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些，背更佝偻了，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看了看许驿晟和周诺仪，目光在周诺仪身上停留了片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来了。”
“爷爷好。”周诺仪立刻乖巧地问好，“打扰您了。”
“嗯。”爷爷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许驿晟，“还没吃饭吧？厨房里还有点剩的，热热吃。”
“不用了爷爷，我们吃过了。”许驿晟说，走到爷爷身边，很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到屋里唯一那张看起来舒服些的旧沙发上，“您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就那样，死不了。”爷爷的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但任由许驿晟扶着坐下，没有抗拒。
许驿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倒热水。周诺仪则凑到许忆阳身边，小声跟他讨论起那个机器人模型怎么玩，试图用自己活泼的语调打破屋里的沉闷。
许忆阳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周诺仪耐心的引导和模型本身的吸引力下，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会小声问一句，或者指出模型某个特别的部件。
许驿晟给爷爷倒了水，又给周诺仪和自己也倒了。他看着周诺仪蹲在地上，和许忆阳头碰头地研究模型，窗外的雪光映着周诺仪专注而柔和的侧脸，和弟弟眼中难得一见的、微弱却真实的好奇与光亮，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细雪依旧无声地飘落，给窗外灰扑扑的世界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白色滤镜。
“下雪了。”许驿晟说。
爷爷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朝窗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许忆阳听到，也抬起头看向窗外，小声对周诺仪说：“诺仪哥，下雪了。”
“是啊，初雪呢。”周诺仪也看向窗外，然后转头对许忆阳笑道，“等雪积厚一点，我们出去堆雪人好不好？让你哥给你堆个最大的！”
许忆阳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许驿晟，带着一丝期待。
许驿晟对上弟弟的目光，心里微软，点了点头：“好。”
这个简单的承诺，让许忆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下午的时间在一种缓慢而平静的节奏中流淌。许驿晟检查了家里的煤气、水电，修理了一个有些松动的椅子腿。
周诺仪则帮着简单打扫了客厅，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爷爷大多时候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忙碌的孙子和那个开朗的“客人”。
许忆阳则一直抱着那个机器人模型，爱不释手，时不时按照说明书摆弄几下，偶尔会抬头看看哥哥们，或者望向窗外的雪。
周诺仪还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些新鲜水果和糕点，洗干净切好摆在盘子里。他先递给爷爷：“爷爷，您尝尝这个，可甜了。”
爷爷看了看，摆摆手：“牙不行了，你们吃。”
周诺仪也不气馁，又递给许忆阳：“阳阳，吃个苹果？”
许忆阳看看哥哥，见许驿晟点头，才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周诺仪自己也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掰了一半，递到正在低头收拾工具的许驿晟嘴边：“阿晟，尝尝这个，红豆馅的，不很甜。”
许驿晟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嘴边那半块糕点，又抬眼看了看周诺仪亮晶晶的眼睛，张嘴咬住了。甜糯的红豆馅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
很平常的动作，落在一直默默观察的爷爷眼里，老人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渐渐下得大了些，地上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
许驿晟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周诺仪也凑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雪积起来了。”周诺仪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可以堆雪人了！”
许驿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楼下那片无人踏足的空地上，心里盘算着雪人该怎么堆。
而在他身后，许忆阳也放下了手里的模型，悄悄走到窗边，挨着周诺仪站定，同样期待地看着外面的雪白世界。
爷爷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看着窗前那三个年轻的身影。
屋外是寒冷的冬雪，屋内是陈旧的家具和清贫的光景，但这一刻，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久违的安宁，甚至……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雪还在下，覆盖着过往，也悄悄孕育着某种新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初雪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