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楠楿

61、星光

　　元旦假期的松弛感像沙滩上的潮水，很快被接踵而至的月考和日渐繁重的课业冲刷得无影无踪。
　　比如，许驿晟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条不显眼却总有微光闪烁的银链。
　　比如，周诺仪偶尔会盯着那条链子走神，然后被粉笔头精准“点名”。再比如，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偶尔心照不宣的对视，越来越自然。
　　高二（9）班的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年轻的物理老师杨闵勉踩着上课铃走进来，马尾辫利落地甩在脑后，手里抱着一沓刚批改完的试卷。
　　“上课！”杨老师声音清脆，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台下，“上周的随堂测，整体还行，但有些同学的基础公式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啊，尤其是刚学的部分……”
　　她开始讲解试卷，声音抑扬顿挫，偶尔穿插几句俏皮话，让枯燥的物理课不至于太过沉闷。
　　讲台下的学生们大多认真听着，也有人强打精神抵抗着午后袭来的困意。
　　周诺仪属于后者。
　　他昨晚熬夜看了本小说，此刻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讲台上杨老师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坐在他旁边的许驿晟倒是精神不错，一边听着课，一边在笔记本上补充着老师提到的额外解题思路。
　　他手腕微微转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那条银色手链也随着动作，偶尔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芒。
　　周诺仪半眯着眼，目光无意识地被那点微光吸引。
　　他视线下移，落在许驿晟左手腕上——除了手链，还有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电子表。
　　款式很旧，屏幕不大，但周诺仪知道，那表里藏着几个极其弱智，但偶尔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的小游戏，比如俄罗斯方块和……2048。
　　他忽然就有点手痒。
　　反正也听不进去了。
　　周诺仪这么想着，趁着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的空档，悄悄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摘许驿晟的表——那太明显了。他只是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右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许驿晟放在膝盖附近的左手手腕。
　　许驿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挣开，任由周诺仪抓着他的手腕，摆弄那块手表。
　　周诺仪没看他，只是用手指摸索着，按亮了那块电子表的屏幕。
　　微弱的背光亮起，显示出时间和日期。他又用指尖在侧面的按钮上轻轻按了几下，调出了游戏菜单。
　　许驿晟明白了他的意图，有些无奈，但也没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视线重新落回黑板，假装认真听课，实际上注意力一半被手腕上那温热的触感和细微的操作动作分散了。
　　周诺仪顺利进入了2048的游戏界面。小小的屏幕上排列着数字方块。他玩得有点投入，手指在表盘侧面的方向键上按得飞快，眉头微蹙，完全忘了场合。
　　杨老师画完图，转过身，正准备继续讲解。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确保没有人在开小差。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教室中后排，许驿晟和周诺仪那个角落。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周诺仪微微侧着身，右手似乎……正紧紧握着许驿晟放在桌下的左手？
　　两人靠得极近，周诺仪几乎半趴在桌上，脸都快贴到许驿晟胳膊上了，而许驿晟则坐得笔直，但头微微偏向周诺仪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姿态……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纵容。
　　她没有立刻出声呵斥，而是故意放慢了语速，拖长了调子：
　　“嗯——看来我们班有些同学，上课内容太简单了，已经无聊到需要找点别的事情来……增进感情了？”
　　她的话音落下，原本只有讲课声和翻书声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顺着杨老师的视线，投向这个方向。
　　周诺仪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即将凑出“1024”的小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对突如其来的寂静和聚焦的目光毫无所觉。
　　许驿晟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同时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周诺仪。
　　“啊？”周诺仪被撞得一懵，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们，讲台上的杨老师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周诺仪同学，”杨老师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上课时间，和许驿晟同学……是在牵手吗？”
　　“哇哦——”
　　“牵手？”
　　“我天，什么情况？”
　　“他俩不是一直关系好吗……”
　　“好到上课牵手？”
　　“杨老师也太敢问了吧！”
　　我、我没有！老师！”周诺仪慌忙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解释。
　　越描越黑。
　　教室里已经响起了压抑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
　　许驿晟也站了起来，相比周诺仪的慌乱，他显得镇定许多，他抿了抿唇，声音平稳地承认：“老师，是我上课走神，把手表给他玩了。对不起。”
　　他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杨老师看了看许驿晟手腕上那块电子表，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周诺仪无聊，拿了许驿晟的表在玩小游戏，被抓了个正着。
　　她倒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这场景有趣，想逗逗他们。毕竟都是高二的学生了，不是小孩子，这种“亲密”举动在课堂上确实不太合适，但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行吧，”杨老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上课时间，注意力要集中。有什么‘学术问题’，下课再讨论，嗯？”
　　“知道了，老师。”两人异口同声，然后迅速坐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
　　周诺仪坐下来后，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许驿晟，发现对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正看着黑板。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夹杂着几声暧昧的低笑。周诺仪感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消失。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杨老师抱着教案离开了教室。憋了一节课的同学们终于可以放开声音讨论，不少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许驿晟和周诺仪。
　　周诺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出了教室，直奔厕所，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等他磨磨蹭蹭回到教室，发现许驿晟的座位旁围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正在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许哥，深藏不露啊！”
　　“就是，上课都牵上手了！”
　　“杨老师火眼金睛啊！”
　　许驿晟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很平淡：“玩个游戏而已，大惊小怪。”
　　“玩游戏需要抓着手玩？许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就是就是，解释就是掩饰！”
　　周诺仪脚步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许驿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目光越过那几个起哄的男生，准确地落在了门口的周诺仪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诺仪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走进去，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喂，你们几个，有完没完？不就是借他手表玩个2048吗？你们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个羞得恨不得消失的人不是他。
　　几个男生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哟哟哟，周哥护上了！”
　　“行行行，你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玩游戏，玩游戏！”
　　笑闹一阵，也就散了。
　　周诺仪坐回座位，悄悄松了口气。他侧过头，发现许驿晟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我干嘛？”周诺仪小声嘟囔，耳朵又有点热。
　　“看你脸皮有多厚。”许驿晟压低声音说。
　　“你才厚！”周诺仪瞪他，眼底却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
　　午后的风波渐渐平息。
　　傍晚放学，铃声一响，周诺仪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拎着就要往外冲，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场所。
　　“等等。”许驿晟比他慢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干嘛？”周诺仪回头，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不自在。
　　“书包拉链没拉。”许驿晟示意了一下他敞开的书包，里面几本书和卷子一角都快掉出来了。
　　周诺仪“哦”了一声，把书包甩到胸前，笨手笨脚地去拉拉链，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拉链卡住了，弄了好几下都没拉上。
　　许驿晟看不过去，放下自己的书包，接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拉链头，很利落地往上一拉——“刺啦”，拉链顺滑地合拢了。
　　“走吧。”许驿晟把书包递还给他，自己背上包，率先走出了教室。
　　周诺仪抱着被拉好拉链的书包，愣了一下，随即快走两步跟上，肩并肩走在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里。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
　　走出教学楼，初冬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气息。周诺仪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冷？”许驿晟侧目看他。
　　“还好。”周诺仪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许驿晟的左手手腕。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那块黑色的电子表和下方那条细细的银链。链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偶尔在暮色里闪过一点微光。
　　许驿晟察觉到他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和周诺仪保持着更近的距离，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学校的小超市，里面飘出关东煮和烤肠的香味。
　　“饿了？”许驿晟问。
　　“有点。”周诺仪老实点头，下午那场“风波”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等着。”许驿晟转身进了超市，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递了一串给周诺仪，“先垫垫。”
　　周诺仪接过，竹签串着鱼豆腐、魔芋丝和萝卜，在冷空气中冒着诱人的白气。他咬了一口鱼豆腐，滚烫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唔……好吃！”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吃到小鱼干的猫。
　　许驿晟也吃着自己的那一串，动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在渐沉的暮色和来往同学的视线中，分享着简单却温暖的食物。
　　“对了，”周诺仪咽下最后一口萝卜，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纸巾包着的东西，递给许驿晟，“给你。”
　　“什么？”许驿晟接过，打开纸巾，里面是两颗包装简单的水果硬糖，一颗柠檬黄，一颗薄荷绿。
　　“早上出门我妈塞给我的，说是进口的，味道不错。”周诺仪别开视线，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我不太爱吃酸的，薄荷的还行……柠檬的那个给你。”
　　许驿晟看着掌心里那两颗小小的糖果，包装纸在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拿起那颗柠檬黄的，剥开糖纸，将黄色的半透明糖块放入口中。
　　尖锐的酸意瞬间席卷味蕾，随即是回甘的甜。
　　“怎么样？”周诺仪转过头，有点期待地看着他。
　　“嗯，挺酸。”许驿晟实话实说，但语气里听不出讨厌。
　　周诺仪笑了，自己也剥开那颗薄荷绿的糖，丢进嘴里。清凉微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
　　两人含着糖，继续往前走。酸甜和清凉的味道交织在呼吸间，驱散了傍晚的萧瑟。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我走了。”周诺仪挥了挥手，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嗯。”许驿晟站在原地，看着他。
　　周诺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像是鼓起了勇气，快步走回来，在许驿晟有些诧异的目光中，飞快地踮起脚尖，亲了下许驿晟的侧脸。
　　“这个也给你，不酸。”他说完，不等许驿晟反应，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许驿晟看着那个很快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凉意。
　　回到林姐店里，正是晚饭前的准备时间。林姐在厨房忙碌，见他回来，随口问了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许驿晟没接话，只是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开始帮忙洗菜。手腕上的银链和手表浸入微凉的水中。
　　林姐瞥了一眼他的手腕，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去切菜了。
　　晚饭后，许驿晟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台灯亮起柔和的光，照在书桌上那束已经开始有些蔫了的洋桔梗上。他拿出书本准备写作业，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手腕上。
　　他解下手表，放在一边。银色的手链完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颗小小的蓝星静静点缀其间。
　　他想起周诺仪在银饰店里，紧张又期待地让他打开盒子的样子；想起他指尖微颤地为自己戴上手链的专注；想起今天课堂上，他抓着自己手腕玩游戏的理直气壮和后来的慌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链身和那颗星星。
　　心里那片因为家庭，因为过往而冰封的荒原，真的在被一点点开垦，被注入暖流，长出柔软的绿意。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像个小太阳一样围着他转的人，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一点，照亮了他原本灰暗单调的世界。
　　许驿晟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点幽蓝的星光，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摊开作业本，开始专注地写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