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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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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
这是周诺仪意识回笼后的第一感觉。太阳穴闷闷地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光线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盖着被子。身上……
咦?衣服被换过了?不是昨天出门穿的那套。
记忆像断了片的电影胶片,模糊、跳跃。火锅店的热闹、向楠的大嗓门、冰凉的啤酒、许驿晟偶尔投来的目光、洛雨笙无奈的叹气、回家路上凛冽的寒风……然后呢?
然后……好像进了门,灯都没开全,许驿晟把他按在墙上吻了很久,吻得他缺氧,腿发软。再然后……许驿晟好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说的什么来着?
“要不要做点舒服的事?”
然后就是一些更加混乱、暧昧、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
触感、温度、喘息、低语……交织在一起,真实得可怕,却又因为酒精的麻痹而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是梦吧?
肯定是喝多了做的荒唐梦。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晕乎乎地朝卫生间走去。
推开虚掩的卫生间门,周诺仪还半闭着眼,准备摸索着放水。
然而,下一秒,他所有的睡意和残留的醉意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烟消云散。
许驿晟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微微弯着腰。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作响。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周诺仪昨天穿的……
许驿晟似乎正在仔细地搓洗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和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动作异常认真。
周诺仪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宕机。
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梦!
“你你你你……”周诺仪指着许驿晟,手指都在抖,舌头打结,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许驿晟听到动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弄到上面了,”他晃了晃手里湿漉漉的布料,“你昨晚……”
“我自己洗!!!”周诺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就要夺过许驿晟手里的东西。
“已经快洗好了。”许驿晟说,目光落在周诺仪又羞又急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被平静掩盖,“去洗漱吧,牙膏挤好了。”
周诺仪抢了个空,站在原地,看着许驿晟那副“事已至此,坦然面对”的模样,再看看他手里那件“罪证”,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羞耻、尴尬、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照顾后的微妙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原地爆炸。
“你……你出去!”周诺仪指着门口,声音因为羞愤而有些变调。
许驿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很配合地将手里差不多搓洗干净的布料拧干,挂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擦干手,侧身从周诺仪身边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只剩下周诺仪一个人,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双手捂着脸,恨不得时光倒流,或者干脆挖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昨晚真的……虽然不是最后一步,但也……足够让人想死了!
许驿晟那个混蛋!居然还帮他洗……洗那个!还那么面不改色!
周诺仪在心里把许驿晟骂了一万遍。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许驿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几片吐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周诺仪。
周诺仪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他对视,低着头快步走到餐桌另一边坐下,拿起牛奶杯就往嘴里灌,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尴尬。
“头还疼吗?”许驿晟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还好。”周诺仪含糊地应道。
“嗯。”许驿晟应了一声,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吃起了吐司。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诺仪一边机械地吃着东西,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许驿晟。对方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在卫生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这个认知让周诺仪更加郁闷了。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在这儿尴尬得要死,对方却跟没事人一样?
他放下牛奶杯,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那个……昨晚……”
“嗯?”许驿晟抬眼看他。
“我……我是喝醉了!”周诺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喝醉了说的话、做的事,都不能算数!”
许驿晟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清晰的笑意,很淡,却让周诺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是吗?”许驿晟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吐司,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可是,我记得有人……好像挺舒服的?”
“许驿晟!!!”
许驿晟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得逞的愉悦,像羽毛轻轻搔过周诺仪的心尖。
完了。
周诺仪绝望地想。
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而且……他好像,也并不真的想“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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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的阳光难得的好,驱散了连日的阴冷。街道上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虽然假期只有短短一天,但丝毫不影响人们出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
许驿晟和周诺仪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去哪儿?”周诺仪问,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买花。”许驿晟言简意赅。
“买花?送谁?”周诺仪好奇。
“送林姐。”许驿晟说,“顺便……也给你买一束。”
周诺仪眼睛亮了亮,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他喜欢花,虽然平时不太表现出来,但收到花总是开心的。
“竟然就在学校对面……”
是个小小的露天花卉摊位,用塑料布简易地搭着棚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摊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阿姨,围着厚厚的围巾,正麻利地整理着花束。
许驿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了过去。
“阿姨。”他开口打招呼,声音平稳。
正在低头修剪花枝的阿姨闻声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哎哟!是你啊小伙子!我记得你,去年来买过花的吧?也是元旦!”
她的记性显然很好,目光在许驿晟脸上停留片刻,又自然地转向他身边的周诺仪,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这就是你那个……朋友啊?”
许驿晟今天没戴眼镜,视线比平时模糊一些,所以才让周诺仪来挑具体的花。他闻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周诺仪却因为他这句介绍和那个微妙的停顿,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他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眼前一簇淡紫色的花束,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花瓣。
摊主阿姨看着这两个一个平静一个害羞的少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边熟练地包扎着另一束客人订好的花,一边用爽朗又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看着就蛮般配的嘛!”
许驿晟和周诺仪同时愣住了。
许驿晟原本落在远处花架上的目光收了回来,转向身边的周诺仪。周诺仪也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许驿晟。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巷口吹来的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花摊上,各色鲜花静静绽放,散发着清幽的冷香。
周诺仪的心脏“怦怦”直跳,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比刚才更甚。他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盯住那簇洋桔梗,仿佛要从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谢谢阿姨。”
许驿晟侧过头,对还在“研究”洋桔梗的周诺仪说:“挑你喜欢的。”
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
周诺仪“哦”了一声,手指终于不再拨弄花瓣,而是认真地在一排排鲜花中挑选起来。
摊主阿姨看着他们,也笑眯眯地继续忙活去了,仿佛刚才那句“般配”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闲聊。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小小的花摊上,洒在两个并肩挑选鲜花的少年身上。
离开花摊,两人沿着公园外围慢慢走着。怀里抱着鲜花,周围是节日里悠闲散步的人群,气氛宁静而美好。
“阿姨人真好,”周诺仪小声说,“她做的花束也很漂亮。”“嗯。”
许驿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周诺仪的侧脸上。
昨晚那些混乱滚烫的记忆,和眼前这个干净温暖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许驿晟心底涌起一饱胀的柔软感。
今天是1月1日。是他的生日。他从来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
小时候母亲在时,或许会有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后来母亲不在了,爷爷记得时会念叨一句,再后来……便只剩下他自己记得这个与新年重叠的日子。
“阿晟,”周诺仪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我们去那边逛逛吧?听说新开了几家挺有意思的小店。”
他指的是马路对面那片商业区,确实有几家新装修的店铺。
许驿晟点了点头:“好。”
周诺仪立刻笑了,抱着花束,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领着他穿过人行横道。
两人在几家文创店里随意转了转。
周诺仪看什么都新鲜,偶尔拿起个小玩意儿递到许驿晟面前,问“这个怎么样?”,得到的大多是许驿晟简洁的“还行”或“一般”。他也不气馁,自顾自看得津津有味。
逛到一家装修简约的银饰店门口时,周诺仪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我想进去看看。”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自然。
“嗯。”许驿晟没多想,跟着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暖黄的灯光打在玻璃展示柜上,各式各样的银饰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周诺仪似乎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个柜台,对柜台后的店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店员点点头,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了周诺仪。
周诺仪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合上,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转身,看向站在几步外的许驿晟。
“阿晟。”许驿晟闻声回头。周诺仪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仰着脸看他。他把那个小盒双手递到许驿晟面前。“生日快乐。”
许驿晟怔住了。“你……”
“打开看看?”周诺仪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催促。
许驿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绒面。
他慢慢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色的手链。设计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我自己挑的款式,”周诺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不好意思,“觉得这个比较适合你……简单一点。星星……星星是因为……”他顿了顿。
许驿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冰凉的蓝色星星。
它不张扬,却自有力量。就像周诺仪对他的感情,不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润物无声,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早已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诺仪开始有些不安。
然后,许驿晟把手链从盒子里取了出来,递还给周诺仪。
周诺仪愣住了,眼神里闪过惊慌和受伤:“你……不喜欢吗?还是觉得太……”
“帮我戴上。”许驿晟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诺仪怔住,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亮的星辰。
他接过手链,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将手链绕过许驿晟的手腕,摸索着那个精巧的搭扣。
许驿晟垂着眼,看着周诺仪低垂睫毛。
新年第一天,也是十七岁的第一天。
有人记得,有人陪伴,有人赠他以星辰为念。
这个生日,似乎真的……开始变得不同了。
我向着我的星星许愿,一定会成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