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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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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穿过练武场边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
竹林深处,叶萱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宋志幻,“爹爹说,你在后山禁地凌虐灵鹿,是不是真的?”
宋志幻看着她,黑眸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墨,“凌虐?你信吗?”
叶萱之咬了咬唇,坦诚道:“我动摇过,我相信他说亲眼所见绝非虚言。但我也知道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另有隐情,所以我来问你。”
重活一世,她明白:真相往往裹着层层迷雾,轻易不能定论。
宋志幻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竹上,“那只灵鹿被五步蛇咬了,后腿的腐肉烂到了骨头里,毒素往心脉走。”
“我原本想给它截肢,”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懊恼,“可我找遍了附近,都没找到麻沸草,截肢只会让他当场疼死。我只能先剜掉腐肉,想敷上解毒膏试试,可最后……毒素侵入心脉,我没能救成它。”
叶萱之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之前那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宋志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布面手册,递到她面前:“你看。”
叶萱之接过手册,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几幅略显稚嫩却格外认真的手绘草药图、灵兽病症图谱。
最新的一页,正是关于五步蛇毒的记载,上面详细画着灵鹿中毒后的症状、腐肉的形态,以及他尝试的救治步骤,末尾清晰标注着“麻沸草缺失,救治失败”的字样。
她往前翻,手册里竟记满了宋志幻救治各种生灵的经历——被兽夹伤了腿的野兔,翅膀折断的幼鹰,误食毒草奄奄一息的松鼠……每一页都写得详尽,连救治时的失误和遗憾都一一记下。
指尖抚过纸页上认真的字迹,叶萱之怔住,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滋味。
他来宗门已有一年多,两人几乎日日相伴,一起听学、一起练剑、一起玩闹,可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竟还有这么多空白。
她又忍不住庆幸,那些她以为他未曾听进去的道义劝慰,或许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化作了这份默默守护生灵的温柔。
叶萱之抬起头,动容地说,“你竟然救了这么多……”
宋志幻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语气有些不自然:“只是随手罢了。”救治这些动物,也有私心,习武之人难免受伤,多懂些医理总归是好的,只是这份心思,他不愿宣之于口。
他忽然拿过手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了过去,“还有这个,该还给你了。藏书阁里不少医书都有你母亲的手记,我只拿了这一页。当时觉得上面的医理很有用,一时贪心……”
叶萱之接过纸,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跳。
那是一页手抄的医书,字迹娟秀温婉,落笔写着:林雨然——是母亲的手记。
她对母亲的印象,从来都是父亲口中模糊的念叨,此刻握着这张薄薄的纸页,仿佛能触到一丝的温度,复杂的心绪瞬间漫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
叶萱之捏着那张手抄,整理好情绪,将手抄重新塞给宋志幻:“我母亲的医书,本就是用来救人的,你用它救治生灵,比放在我这里蒙尘好。”
宋志幻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不要吗?”
叶萱之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活泼的模样,“拿着吧,不然辜负了我母亲的笔墨。”
宋志幻看着手里的手抄,点了点头,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好。
此时,山间的云雾散去,温暖的阳光透过交错的竹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并肩站了片刻。
叶萱之想起梅怀山说的星象异动,又念及宋志幻周身难以捉摸的煞气,斟酌着开口:“你最近还在炼气?”
宋志幻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梅师叔说星象异动,不知是否与你的煞气有关。”
宋志幻的脸色沉了沉,想了一下说:“师傅之前教授我们炼气功时,我努力了多次,体质不适合便放弃了。不过最近练剑时,确实觉得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难以控制。”他抬眼看向叶萱之,耳根竟泛起一丝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想起你时,煞气才会平静下来。”
叶萱之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旁边刚冒头的竹笋,心却止不住砰砰直跳。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随即眉头皱起,“梅师叔和爹爹提及星象图有异,一颗星辰异动不安,旁侧还绕着一缕暗星,似是人为干扰,而非星辰本身凶性。他尚未查清暗星源头,你最近煞气横冲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她并未说出两人怀疑宋志幻之事,若是有人刻意干扰星象,借此引出他体内的煞气,也并非没有可能。
叶萱之在心里默默盼着十五早日到来,也许那枚神秘灵石,可以告知一切的答案。
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先试着寻找暗中引煞之人。
回程经过宗门的岔路口,叶萱之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去藏书阁看看我母亲的手记。”
宋志幻没有异议,默默跟在她身后,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他熟稔地穿梭在书架之间,带着叶萱之找到了那些留有林雨然手记的医书。
叶萱之原本想着,找到有母亲手记的医书留作纪念,可当指尖拂过冰凉的书脊时,却忽然清醒过来——她对医道本就毫无兴趣,就算把这些书带回家,也不过是束之高阁,落满灰尘。
倒不如让它们留在藏书阁,等着真正懂医、爱医的有缘人发现,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救更多的人,这才不算辜负母亲毕生的心血。
最终,她在书架角落翻了半天,找到本通篇都是枯燥医理推演、无实际救治用处、却有母亲密密麻麻手记的书。
叶萱之看着泛黄的纸页上,除了严谨的医理思考,还散落着几处稚气的批注:
在一段绕口的经络推演旁,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旁边写着“此理甚绕,画个圈圈诅咒它!”;
在提及某味苦涩草药的名字处,被母亲用朱砂笔改了个小名,批注“‘苦楝子’太难记,不如叫‘苦孩子’。”;
甚至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赌气的小字“先生说我推演错了,我看是先生眼花,待我明日找他理论!”。
……
叶萱之指尖轻轻拂过这些孩子气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看得出来是母亲年少时所写。
她抱着书,转头冲宋志幻笑:“就拿这本啦,既留了念想,也不算耽误它救人。”
宋志幻看着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轻轻弯起。
藏书阁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浮动,那笼罩在他们头顶的暗星阴影,也暂时淡去了几分。
叶萱之低头摩挲着书皮,她只觉母亲也在冥冥之中,用这样的方式,帮了她,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