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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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每日天蒙蒙亮，离玄天宗四百里外的石秀镇，镇东头一个小院里的灶台已经升起了稀薄的炊烟。
四岁的宋志幻踩在小板凳上，专注地盯着锅里逐渐升温的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磨破了边，勉强遮住单薄的身子，胳膊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被木棍抽打的淤青，在晨光里泛着暗紫。
被送到婶婶家半年，每日晨起烧水是他必做的活计。水将滚未滚时，被“灼伤”的残存心悸让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他轻手轻脚敲响婶婶的房门：“婶婶，水开了。”
门缝里传来不耐烦的回话：“知道了。”
他回到灶台旁，继续看着柴火灶。
灶台旁的角落，铺着几块拼接的破旧木板，上面堆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混杂着烟火味、油味和霉味，那是他的床铺。
过了半晌，婶婶出来了，那三角眼扫过灶台，见还算干净，才撇撇嘴开了柜子上的锁，取了些米，说道：“去洗一下。”那柜子永远是锁着的，她防他如防贼一般。
他小心地淘着米，米粒若是掉出半粒，少不得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淘米水从他粗糙的小手背上划过。米下锅后，他便边看着饭，边添着柴火，火光照亮了脖颈处淡淡的巴掌印——那是昨晚没及时回应婶婶的吩咐，被随手扇出来的。
婶婶则去取那永远高悬房梁的菜篮子——不过是些粗粮咸菜，竟也跟宝贝似的避着他。
终于煮完早饭，他摸出昨日割的嫩草，走向墙角兔笼。那是他半年来唯一能汲取暖意的伙伴。“兔宝，今日也要乖乖的哦。”他小声呢喃，指尖刚触到软毛，婶婶的吼声便如惊雷炸响：“还磨蹭！快去洗衣服！”
桶比他腰还粗，擀衣杖几乎与他同高。宋志幻默默将擀衣杖扛在肩上。他拖着水桶往外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顺着缓坡慢慢滚动水桶。
刚到河边，洗衣的阿婆便打了声招呼：“幻幻又来洗衣啊？你婶婶也太狠心了，瞧你这衣服破的，脖子怎么了？昨天又打你了吗？”
他只是点头，不说话，提起擀衣杖吃力地拍打衣物——半年的锻炼，如今手法已快准狠，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早已熟练掌握这一切的灵魂。
日上三竿，他终于洗完衣服，推着沉甸甸的水桶回家。刚到院门，一股浓烈的肉香钻进鼻腔，勾得肚子“咕咕”直叫。他咽了咽口水，深知这美味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将水桶滚至院中，搬来小板凳，把湿衣服一件件披在晾衣绳上。
如今的他早已熟练至极，不似最初，衣服常没晒牢掉在地上，总得在婶婶的叫骂声中重回河边重洗。
待他晒好衣服，他的堂哥宋金宝才揉着眼睛起床。
宋金宝只比他大两岁，体型却几乎是他的两倍，圆滚滚的像个皮球，穿着干净厚实的锦衣，与他的破烂短褂形成鲜明对比。
婶婶见他立马迎上前，满脸堆笑：“哎呦，宝贝起床了啊？今日是你生辰，猜猜娘亲给你煮了什么？”
“什么呀，好香啊！”宋金宝贪婪地吸着鼻子，眼睛亮得发光。
“好东西，等会啊……”婶婶神秘一笑，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便端着个盛满肉的陶碗出来，递到宋金宝跟前，“我的小金宝，快尝尝，红烧兔肉，香不香？”
“兔肉”二字如惊雷，炸得宋志幻小脑袋嗡嗡作响。他猛地回头望向墙角——兔笼已空，笼门大敞着。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婶婶，”他攥紧拳头，跑到她面前愤怒地质问道，“那是我的兔子……你凭什么烧了它？”
“你的？”婶婶挑眉，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瞬间红肿起来，“你这小东西，吃我的住我的，哪来的东西是你的？！”
宋金宝嚼着肉，得意地朝他扮鬼脸：“小乞丐，想吃吗？给我磕个头，骨头赏你！”说着，便将啃食得干干净净的兔腿骨扔到他脚边。
宋志幻盯着那根沾着肉末的骨头，一些被抢夺、被践踏的模糊画面又浮现脑海……屈辱与痛苦，让他小小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胳膊上的淤青也因用力而显得愈发狰狞。
他没再争辩，只是默默转身，拿起墙角的柴刀走向后山。婶婶在身后骂骂咧咧：“还算识相！捡不满一筐柴，今晚就别吃饭！”
后山的风格外凉，吹在他红肿的脸上，疼得钻心。他蜷缩进一个隐蔽的树洞，眼泪终于决堤。
“不能哭……”他用力擦干眼泪，可泪水却一次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这段时间的委屈、不甘还有失去兔宝的痛苦，尽数溢满心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泪才终于停住。他抬起头，眼底流露出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厉：婶婶的刻薄，堂哥的欺辱，被吃掉的兔子……所有的账，他都要一一清算。
可他也只是个孩子，没权没势，连饭也吃不饱，谈何复仇？
他必须等待时机。
这日，他如往常般去河边洗衣服，听见洗衣的阿婆们闲聊。“唉，阿丽昨日和她那口子吵架，一时想不开喝了除草药，差点没救过来！”一个阿婆叹着气说。
“怎么那么傻呀！人没事吧？”一旁的大娘附和道。
“发现得早，活了！”另一个年轻的大姐打抱不平，“平日里她累死累活操持家务，那男人就知道喝酒赌博，要我说，要死也是男的死，欺负别人的都该去死！”
宋志幻听着，抬眼望了那大姐一眼：她说得对，欺负别人的都该去死！
他想到他们口中的“除草药”，又记起镇西头的百草堂有卖杀虫药粉。
洗衣完，他便快速绕到百草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看着还没柜台高的他要“讨点杀虫药粉”，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去去去！小不点，没钱还想拿药？走开，别来烦我。”
被赶出门，恰巧遇见一乞丐。乞丐见他衣衫褴褛，和自己差不多，便心生怜悯，问他要杀虫粉做什么？
他只说，婶婶要除虫，如果没带回去，少不了一顿打。
乞丐见他满身淤青，便心生同情，告知他后山有一种叶子带刺、开小白花的草，能毒虫子。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趁着在后山收集柴火时寻找草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处悬崖边找到了几株毒草——叶子边缘带刺，开着细小的白花，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草摘下来，藏在柴筐底部带回家。趁夜深人静时，躲在灶台后面，借着微弱的火光，用石头把草捣成汁水，装进一个捡来的小瓷瓶里，贴身藏好。
机会终于在他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降临。
这日，叔叔婶婶要去田里干活，嘱咐宋志幻在家“看着点宋金宝”。宋金宝拿着个煮鸡蛋在院子里晃悠，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鸡蛋也滚了出去，蛋黄正好落在宋志幻脚边。
“快给我捡起来！”宋金宝边起身边吼道。
宋志幻弯腰拾起鸡蛋，递到他面前。
“笨蛋！不会给我洗干净吗？”宋金宝颐指气使地喊道。
宋志幻眼底精光一闪，转身走进厨房，踩在木凳上取了个瓷碗，将小瓷瓶里的毒草汁倒了进去，再把蛋黄放进碗里，用筷子分成两半，加了点水，让蛋黄充分浸泡在药汁中。
门外传来宋金宝不耐烦的训斥：“好了没有啊？你要让小爷等多久？是不是想偷吃？敢偷吃我打死你！”
“来了。”宋志幻应着，微微颤抖的小手，把浸泡过药汁的蛋黄舀进勺子里，递了过去。
幸而宋金宝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嘟囔道：“怎么有点怪味……”可他贪吃成性，也没多想，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宋志幻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吞咽完毕，不自觉咽了口水，小手拽得紧紧的，胸口也因紧张剧烈起伏。
没一会儿，宋金宝便捂着喉咙喊“不舒服”，紧接着就开始咳嗽，没过多久便发起高烧，躺在地上胡言乱语。等叔叔婶婶从田里赶回来，见儿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他送到镇上的医馆。
大夫诊治后，皱着眉说：“看症状像是误食了有毒的草木，虽保住了性命，但喉咙受损严重，怕是再也不能说话了，脑子也受了影响，以后恐怕……”
“痴傻了？”婶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两人抱着宋金宝哭哭啼啼地回家，婶婶一进门就揪起宋志幻的衣领，又打又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畜生害了我儿子！他今天都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宋志幻眉头紧锁，脸上堆满恐惧，心里紧张却又痛快。
婶婶将气撒在他身上，巴掌落在背上、胳膊上，疼得他浑身发颤，但他强忍着，“我洗完衣服就去后山砍柴火了，回来便看见堂哥躺在地上”他早已将那个粗瓷碗和小瓷瓶洗得干干净净。
叔叔本就悲痛欲绝，见婶婶还在撒泼打骂，忍不住大声喝斥：“好了！你有完没完！都是你平日里惯坏了他，到处乱捡东西吃，能怪谁？”
“好啊！现在你怪我了是吗？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把这个扫把星接回来，金宝能变成这样吗？”婶婶哭闹着反驳。
两人吵作一团，虽谩骂声、哭声嘈杂，但在宋志幻听来，却比任何声音都悦耳。他看着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口不能言的宋金宝，看着哭天抢地的婶婶和满脸痛苦烦躁的叔叔——第一次享受到复仇的快意。
……
自宋金宝变成痴傻后，宋志幻要做的活计更多了——不仅要洗衣做饭、砍柴挑水，还要帮着照顾他的起居。
这日，宋金宝又将屎拉在了裤子上，婶婶一边骂骂咧咧地给他换裤子，一边又将怒火撒到宋志幻身上：“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来我们家，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爹娘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孽畜！”
“爹娘”二字，如同尖刀，戳中了宋志幻的软肋。他脑海中回放火光冲天的木屋，父母围抱保护着他……那些带着灼烧焦味的记忆碎片涌起，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抬起头，眼神凶残，完全不像一个四岁多的孩子，“你才是孽畜！所以生出个傻子、痴呆儿！”
婶婶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这个“闷葫芦”敢顶嘴。看着他不似往日隐忍懦弱的模样，半响反应过来，她气得脸色铁青，抄起旁边的木棍就朝宋志幻打去：“好啊！翅膀硬了敢顶嘴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天煞的小畜生！”
宋志幻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木棍，转身就往院外跑去。
“有种你就别回来！死在外边才好！”婶婶尖锐刺耳的辱骂声，越来越远。
他一路跑到石秀镇街上，风刮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满是青紫的伤痕。
前路茫茫，毫无头绪的他靠在一个客栈墙边，窗户里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今日所讲三十年前，玄天宗大战诡魔宫……
许是命运的指引，他终究在十岁时入了玄天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