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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尽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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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诡魔宫门外的风雪卷着寒意。
宋志幻麾下的奇兵异士早已领命,在宫中所有出入口布下重重机关,铜铃暗哨与玄铁陷阱交织,将这座魔宫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忙完一切,他揉了揉眉心,带着满身寒气走向寝殿。
寝殿内,仅余一盏烛火摇曳。
叶萱之蜷缩在床榻上,眉头紧蹙,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梦中,父亲正温柔地抚着她的脸,声音仍是记忆中那般温和:“萱之,爹爹在。”
她哽咽着伸手去抓,却见父亲突然七窍流血,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爹!”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双手在虚空里胡乱抓挠,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萱之,萱之!”宋志幻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是没敢触碰,见她满脸泪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起,涩得发疼。
叶萱之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恍惚间仍停留在梦境的悲痛中。
待看清眼前的人,她眼中的迷茫瞬间被刻骨的恨意取代,抬手狠狠擦去泪水——她恨他。
恨他屠戮宗门,恨他杀死父亲,这份恨意是她赖以支撑的执念。
可年少的美好——他总往她这边倾斜的竹伞,帮她逐字拆解心法,为救她而受的伤,耳鬓厮磨时的笑语……又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涌出,让她陷入莫名的慌乱。
宋志幻转身端过桌边温着的莲子羹,“喝点,暖暖身子。”
“滚!”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只能用恨意伪装自己,不敢去深究那份潜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她怎么还能对杀父仇人动心?这是对父亲、对宗门的背叛!
宋志幻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愤懑与悲切,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他未再踏足这座偏殿。
叶萱之整日蜷缩在床榻上,沉浸在丧父之痛与内心的拉扯中,三餐皆是侍女送来。
直到那日,侍女送完饭菜转身匆匆离去,石门阖上时留出一道缝隙,她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往日里值守的魔修竟一个不见,整座魔宫透着诡异的寂静。
她心中困惑,下意识运转凝听术,远处震天的厮杀声瞬间穿透耳膜——六大宗门打进来了!
她自幼在玄天宗长大,对宫殿布局了如指掌,借着梁柱的遮挡,辗转躲到了正殿外侧。
此时,六大宗门的人已突破层层阻碍,杀至正殿门口。
宋志幻端坐于殿中那把巨大的天然石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黑漆漆的葫芦。
他身侧立着三位先锋大将——宋刚、宋玉、宋明。
“宋志幻!”镇岳派掌门岳为居声若洪钟,长剑直指殿内,剑气凛然,“你倒行逆施,屠戮玄天宗,天理难容!今日我各派联手,定要你伏诛于此!”
宋志幻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轻笑一声:“伏诛?凭你们?”
话音未落,宋刚、宋玉、宋明三人齐齐飞身而出,与各派弟子战作一团。三大将虽勇猛善战,但架不住各派长老轮番上阵,渐渐落入下风。
宋志幻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语气满是嘲讽:“蝼蚁之辈,也敢聒噪。”
他抬手将手中的黑葫芦抛向空中,体内煞气骤然运转,掌心向上一催——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数黑气从葫芦里涌出,那可是上千怨念极深的幽魂啊!它们哭嚎着、尖啸着,直冲人脑门。修为稍低的弟子,当场就抱头惨叫,有些甚至七窍流血!
“不好!是千魂葫芦!”岳为居脸色剧变,大声疾呼,“大家紧守心神。”
各派弟子强忍痛苦,凝力护住心神,长老们也纷纷使出看家本领……各色光华在昏暗中闪耀,与那漫天黑气抗衡。
混乱与危急之际,岳为居终于寻到一个破绽,他暴喝一声,以“无极掌”清退幽魂,随即身剑合一,一招“定鼎乾坤”,剑光如龙,携带着万钧之力,直刺宋志幻!新火派的路明山默契配合,独门暗器‘万树飞花’从侧翼飞出。
显然是两人预谋已久的杀招!时机、角度妙到毫巅,众人皆以为此次必能重创魔头。
宋志幻正运转魔元,应对岳为居那正面一击,气息虽锁定前方,但对侧翼来袭的锋芒也有一丝察觉,正欲催动身法避开。
与此同时,躲在梁柱后的叶萱之,心脏骤然缩紧。
她看着那万点寒星飞速逼近,看着宋志幻背对着暗器的身影,来不及思考为何,身体已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深埋在恨意之下的,竟是早已扎根心底的深爱。他是杀父仇人,是她恨之入骨的魔头,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
白色的身影快如流光,从侧面冲出,她张开双臂,以单薄的背脊,迎向那万点寒星。
“噗-噗-噗-噗……”利刃没入她身体的闷响。
那万树飞花在真气灌注下,每一片都是锋利无比的利刃……剧痛顷刻蔓延全身,鲜血如点点红梅在她的白衣上迅速晕染开来。
她的身体被暗器的力道裹挟着撞至宋志幻,而后缓缓地、缓缓地倒下。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宋志幻刚接了岳为居一剑,体内气血翻涌间,感觉到那温软的身体撞入自己怀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掌心瞬间被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浸透。
他低头,只见叶萱之血色的脸瞬间苍白,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怵目惊心。
叶萱之微微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襟,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像一声叹息,“停手吧……”
“你……”宋志幻大脑一片空白。
那双总是盛满嘲讽与冷漠的凤眸中,第一次被“慌乱”彻底占据。
他紧紧抱着叶萱之逐渐冰冷的身体,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你干什么?谁准你这么做的?我不用你挡,我不准你挡!”
叶萱之抓着他衣襟的手已无力,视线开始模糊,露出一抹解脱般的微弱笑意:“放过他们,求……求……”
“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他疯狂地将自身精纯的真气灌入她体内,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她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变冰冷、僵硬。
前所未有的恐慌拽住他的心脏,让他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哀鸣:“你若敢死,我让这天下……都给你陪葬!”
叶萱之用尽最后力气,指尖轻轻拂过他因极度痛苦与愤怒而扭曲的脸颊,想抚平那份疯狂。
“放过他们,答应……我”
话音未落,双手垂落,双眼缓缓闭上。
宋志幻抱着死去的叶萱之,不停摇晃着她,状若疯魔,“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不准——!!!”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裹挟体内毁天灭地的澎湃内力,凝聚于掌中,隔空猛地一催!
“轰!”千魂葫芦在空中爆裂!剩余的幽魂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这至阳至狂的冲击下灰飞烟灭!
“滚!”他紧紧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嘶吼,“都给我滚!!”
各派宗主心神剧震,见攻势全然不占优势,宋志幻又是疯魔模样,互望一眼,只得咬牙下令:“撤!”
喧嚣的殿堂彻底死寂,只剩下他,和怀中再无生息的她。
大殿依然恢宏磅礴,空气中满是血腥味,这象征着胜利与征服的一切,此刻变得毫无意义。
巨大的悲愤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喃喃自语,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他无处发泄这焚心的怒火,抬手便是一掌,狠狠拍向那方坚不可摧的巨石椅——这玄天宗引以为傲的镇派之石!
“轰——!”
石椅应声而碎!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在混乱中划过一道微光,叶萱之只觉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猛地包裹、拉扯、飞起。
她悬浮半空中,惊愕地回头,看见宋志幻仍死死抱着“她”的身体,跪在废墟之中,背影是前所未有的孤绝与破碎。
“我……不是死了吗?”
在这无尽的茫然与不甘中,她看清是怀中的灵石——
那是小时候父亲从玄天山最顶峰捡回的,因形似公鸡,父亲觉得至阳至正,便给她当平安符用,无聊烦闷时,灵石亦是聊天对象。
仿佛感应到了她灵魂深处最强烈的呐喊,它竟在她“眼前”缓缓浮现出流转的金色古篆。
“万年灵石,执念为引,轮回往复,岁月由心。”
她伸手,竟能握住那灵石将其翻转,背面正是一段玄奥的、并留有空白的咒语,似乎在静静等待着她,亲口填上那个能够逆转光阴的时限。
真的可以……重来一次吗?
一个念头在她灵魂中疯狂滋长。
“我要救宗门,更要阻你成魔!”
她低眉,对着灵石默念那完整的咒语。
咒文完成的瞬间,耀眼的金光骤然爆发!强大的时空之力裹住她的灵魂,带着未解的爱恨冲破殿宇,光阴长河在她“眼前”倒流,景象飞速变幻,最终停在了她与宋志幻初遇的那一日——
玄天风雪肆虐,八岁的叶萱之与父亲躲进一个山洞。
她发现,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少年,衣衫褴褛,因高烧已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