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揽朔》无奈啊

6、盐引风波 盐铁专

　　盐铁专卖之令，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镇州乃至整个成德镇激起了巨大波澜。

　　由沈微辞主持拟定的细则条陈清晰，法度严谨，迅速经由萧彻之手颁发下去。赵霆雷厉风行，盐铁转运司的架子很快搭了起来。然而，新政推行，触动的利益盘根错节，阻力远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汹涌。

　　几日来，节度使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盐商和与盐利有牵涉的士绅，求见萧彻或萧崇山者不绝。萧彻一概不见，只命人传出话去：“新政已定，概不更易。诸位若有疑虑，转运司自会解答。”

　　压力，便层层汇聚到了实际执掌细则、位于漩涡中心的“沈先生”身上。

　　这日午后，沈微辞正在临时辟出的值房内核对首批盐引发放的账目，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让开！我等要见沈先生！”

　　“沈先生正在处理公务，诸位请稍候……”

　　“稍候？再候下去，大家的生意都要做不成了！”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三四名身着绫罗、面色愤然的商人闯了进来，身后是试图阻拦却一脸为难的卫兵。

　　为首一人是个胖硕的中年男子，姓钱，乃是镇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盐商，素与萧崇山往来密切。他挺着肚子，目光不善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书案后那位青衫素净、面容沉静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沈先生？”钱掌柜语气倨傲，带着几分审视与不信。

　　沈微辞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眼神平静无波：“正是。阁下擅闯值房，所为何事？”

　　“何事？”钱掌柜冷哼一声，声音拔高，“沈先生好大的官威！你这盐引之法，定价苛刻，额度限制又严，分明是要断了我等生路！以往我等自行贩盐，价格随行就市，有何不好？如今官府强买强卖，与民争利，是何道理？！”

　　“与民争利？”沈微辞缓缓站起身，目光清冽如泉，逐一扫过几人，“沈某敢问，诸位口中的‘民’，是终日劳作、盼着一口平价盐的百姓，还是……借此囤积居奇、牟取暴利的豪商？”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

　　钱掌柜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你！休要胡言乱语！我等亦是合法经营！你初来乍到，不明本地情势，便胡乱改制，若激起民变，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沈微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峭的弧度，“钱掌柜是在威胁沈某，还是……在威胁侯爷？”

　　她向前一步，虽身形不及对方魁梧，气势却丝毫不弱：“盐乃民生命脉，岂容尔等操弄市场，致使盐价腾踊，民不聊生？侯爷行此新政，意在整饬乱象，充盈府库，以固边防，保境安民。诸位若愿遵守新规，凭引经营，自有公道。若想借此生事……”

　　她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几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狼嚎涧的叛军，尸骨未寒。”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让钱掌柜几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是跟着小侯爷从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绝非寻常书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

　　“何事喧哗？”

　　萧彻身着墨色常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他目光扫过室内，在沈微辞身上略一停留，见她安然无恙，随即落到那几个商人身上，眼神冰寒。

　　钱掌柜几人顿时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侯、侯爷恕罪！小的……小的只是一时情急……”

　　萧彻看也不看他们，只对沈微辞道：“沈先生，可有麻烦？”

　　沈微辞微微躬身：“劳侯爷动问，不过是几位掌柜对新政尚有不解之处，属下正在与他们分说。”

　　“哦？”萧彻这才将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几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可解了？”

　　“解了！解了！”钱掌柜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明白了！一定遵从新政，绝无二心！”

　　“既如此，便滚吧。”萧彻挥挥手，如同驱赶蚊蝇，“日后若再敢惊扰沈先生办事，军法从事！”

　　几人连滚爬爬，仓惶退了出去，值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萧彻走到书案前，拿起沈微辞方才核对的账目随意翻了翻，状似无意地问道：“可还应付得来？”

　　“些许风波，不足挂齿。”沈微辞语气平静，“只是，这仅是开始。萧崇山绝不会坐视盐利被夺，后续必有动作。”

　　萧彻放下账目，看向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她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

　　“本侯知道。”他淡淡道，“你放手去做。这镇州，还轮不到他翻天。”

　　他顿了顿，又道：“今夜府中有宴，为你接风，亦是昭告你的身份。届时，各方人物都会到场。”

　　沈微辞心中明了，这所谓的接风宴，恐怕比方才商人的诘难，更是龙潭虎穴。

　　她迎上萧彻的目光，清晰应道：“属下明白。”

　　萧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值房内，沈微辞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即将到来的夜宴，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