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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宴杀机 节度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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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府的夜宴,设在灯火通明的花厅。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派宾主尽欢的祥和景象。然而,那流转的眼波,意味深长的寒暄,以及隐藏在笑容下的审视与算计,无不昭示着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宴饮。
沈微辞坐在萧彻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青衫依旧,在这华服美饰的场合中显得格外素净,却也格外引人注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以及……充满恶意的。
萧彻坐于主位,姿态慵懒,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酒杯,偶尔与身旁的属官或前来敬酒的士绅应酬几句,眼神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锐利,仿佛一头假寐的雄狮,洞察着场内的一切。
萧崇山坐在另一侧上首,满面红光,言笑晏晏,不断举杯向萧彻和众人示意,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姿态。他几次将话题引到沈微辞身上,言语间不乏“少年英才”、“侯爷慧眼”之类的捧杀之词,试图将她架在火上烤。
沈微辞皆以谦辞淡然应对,不居功,不自傲,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微妙。
忽而,萧崇山拍了拍手,笑道:“如此佳宴,岂可无佳乐助兴?听闻沈先生不仅谋略过人,更兼博学,想必于音律亦有涉猎。老夫府中新得一名乐姬,善奏琵琶,曲艺堪称一绝,不若请沈先生品评一二?”
他话音落下,一名怀抱琵琶、身姿窈窕、以轻纱覆面的乐姬便被引了上来。
沈微辞心中警铃微作。萧崇山此举,绝不仅仅是让她品评音乐那么简单。
那乐姬盈盈一拜,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十面埋伏》倾泻而出,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技艺确属上乘。然而,沈微辞敏锐地察觉到,那乐姬覆面的轻纱下,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
曲至高潮,乐姬身形微转,广袖如流云般拂过沈微辞的案几。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只是沉浸于乐曲之中的随性而为。
但就在那一刹那,沈微辞鼻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特殊的甜腥气——混在酒气与熏香之中,几乎难以察觉。
是“醉仙颜”!一种无色无味,但遇热会散发微弱甜腥的奇毒,若非她深谙此道,绝难发现。此毒不需饮下,只需肌肤接触,便能令人四肢绵软,心神涣散,出现类似醉酒的丑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她“失态”,之前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萧彻的颜面亦会受损。
电光火石之间,沈微辞心中冷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动声色,在乐姬衣袖离开案几的瞬间,指尖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回到镇州后她已设法找回部分随身之物)悄无声息地刺入自己虎口穴道,内力微吐,刺激气血加速运行,以抵抗可能侵入的微量毒素。同时,她顺势抬手,仿佛是被乐曲感染,指尖“不慎”碰翻了面前的酒杯。
“哐当”一声脆响,酒液泼洒,浸湿了案几和她的袖口。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琵琶声,也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沈微辞立刻起身,对着萧彻和众人方向歉然道:“在下失仪,一时听得入神,竟碰翻了酒杯,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惭愧。”
她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被打湿的袖口和空空如也的酒杯上,眸色深沉难辨。
萧崇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笑,面上却故作关切:“无妨无妨,沈先生想必是酒意上头了。来人,快给沈先生换上新酒!”
“不必了。”沈微辞抬手阻止,目光转向那因变故而停下演奏、显得有些无措的乐姬,微微一笑,话锋却陡然锐利,“在下粗通医理,方才闻得这姑娘袖中,似乎带了一味难得的香料,名为‘醉仙颜’,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要携此物近身?”
“醉仙颜”三字一出,那乐姬浑身剧颤,怀中琵琶险些脱手落地,覆面的轻纱也掩不住她瞬间煞白的脸色。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醉仙颜?那不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迷药吗?” “这乐姬身上怎会有此物?” “难道……”
萧崇山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沈微辞!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失仪,竟敢污蔑老夫带来的乐姬!”
沈微辞不慌不忙,看向萧彻:“侯爷明鉴。此物特性,遇热则散甜腥之气。方才这位姑娘演奏时靠近在下案几,在下便闻得此味。若不信,可当场查验这位姑娘的袖口、指甲缝隙,或她所用琵琶的琴弦之下,必有残留。此毒虽不致命,却能令人失态。在下不知是有人指使她针对在下,还是……意在搅乱侯爷的接风宴,其心可诛!”
她直接将矛头拔高到了破坏宴会、意图不轨的层面。
萧彻放下酒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寒冰般扫过那瑟瑟发抖的乐姬,最后定格在萧崇山铁青的脸上。
“叔父,”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压力,“这乐姬,是你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崇山额头沁出冷汗,强自镇定:“彻儿,此事我全然不知!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
“赵霆。”萧彻不再看他,直接下令。
“在!”
“将此人带下去,仔细审问。”萧彻语气森然,“本侯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赵霆立刻带人上前,不顾那乐姬的哭喊求饶,将其迅速拖了下去。
宴会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丝竹已停,歌舞已歇,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萧彻站起身,目光环视全场,最终落在沈微辞身上,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维护与肯定。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花厅,“沈先生乃本侯股肱,智计超群,更兼明察秋毫。日后,若再有人心怀不轨,试图构陷挑衅,便如此案!”
他猛地将手中琉璃杯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严惩不贷!”
满堂寂静,唯有碎片之声回响。
萧崇山脸色灰败,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沈微辞立于席间,袖口虽湿,背脊却挺得笔直。她迎着众人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知道今夜之后,她在这镇州,在这成德军中,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试探、拿捏的“外来者”。
这场接风宴,终以一场失败的阴谋和萧彻的雷霆手段告终。
然而,沈微辞看着萧崇山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心中清楚——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