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揽朔》无奈啊

5、镇州风起 十日后

　　十日后，萧彻率部返回成德节度使治所——镇州。

　　相较于边塞军营的粗犷肃杀，镇州城高池深，街市熙攘，虽不及昔日长安、洛阳的繁华，在这战火频仍的北地，已算得上难得的富庶安稳之地。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节度使府邸气象森严，飞檐斗拱，甲士林立。萧彻一行甫一入城，各种探究、敬畏、乃至隐含敌意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尤其是在他身侧作男装打扮、面容陌生的沈微辞身上停留不去。

　　萧彻视若无睹，径直带着沈微辞踏入府门，穿堂过院，直奔正厅。他身上那种回到自己地盘后愈发张扬的桀骜与威势，让沿途仆从纷纷避让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正厅门槛时，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与萧彻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沉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部属，拦在了前方。正是萧彻的叔父，如今成德军的实际掌权者之一——萧崇山。

　　“彻儿回来了。”萧崇山脸上堆起看似关切的笑容，目光却如毒蛇般扫过萧彻，最后黏在沈微辞身上，“此行辛苦。听闻你在边境剿灭了一伙勾结外敌的叛贼，真是大快人心！只是……这位是？”

　　他直接指向沈微辞，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面生得很，不像我成德军中旧人。彻儿，如今局势复杂，契丹奸细无孔不入，你可莫要什么来历不明的人都往府里带，免得引火烧身。”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几名部属便配合地露出警惕与审视的神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试图在气势上压迫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

　　气氛瞬间紧绷。

　　沈微辞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恶意与探究，她垂眸敛目，姿态放低，心中却一片冷然。她知道，考验从踏入镇州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萧彻脚步未停，甚至未曾看萧崇山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这才懒懒地抬眸，唇边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戾气的笑。

　　“叔父消息倒是灵通。”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边境刚发生的事，您人在镇州，却已了如指掌。莫非……那些叛军行动前，还给叔父您递了帖子？”

　　萧崇山脸色微变，强笑道：“彻儿这是何意？叔父也是关心则乱……”

　　“不劳叔父费心。”萧彻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到沈微辞身上，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维护，“这位沈先生，是我新聘的幕僚，于狼嚎涧救我军需、破叛军阴谋有功。他的来历，我自有分寸。”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萧崇山，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沈先生见我如见我。他的话，便是我的话。谁若对他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崇山及其身后众人，冰冷如刀：“便是对我萧彻不敬。”

　　一句话，掷地有声，在整个厅堂回荡。不仅萧崇山等人脸色难看，连侍立一旁的赵霆等亲信也心中凛然。侯爷此举，无疑是给了这位“沈先生”极高的权柄和地位，也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萧崇山眼角抽搐，显然没料到萧彻会如此直接强硬地维护一个外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彻儿如此信任，那自然是好的。只是……”他话锋一转，“如今军中粮草吃紧，各州府库空虚，眼看年关将至，若是饷银发不下去，恐生变故。不知这位‘沈先生’，可有良策？”

　　他将一个烫手山芋，直接抛给了沈微辞。这不仅是刁难，更是试探，若沈微辞拿不出办法，萧彻刚才的维护便会沦为笑话，其威信也会受损。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沈微辞身上。

　　沈微辞心中冷笑，盐铁之利，她早已思虑周全。她上前一步，对着萧彻微微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并未因众人的注视而有丝毫慌乱：

　　“侯爷，萧大人所虑甚是。在下确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可为侯爷奠定长久之基。”

　　“讲。”萧彻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笃定她必有良谋。

　　“如今民间盐价飞涨，官仓存盐不足，私盐泛滥，利权旁落。”沈微辞不疾不徐地道，“在下提议，行 ‘盐铁专卖，票引之法’ 。”

　　“由侯爷府设立盐铁转运司，统购统销。所有盐户所产之盐，皆由官府定价收购，再由官府发售‘盐引’于商人，凭引运销。如此，一则可将盐利收归侯爷，充盈军饷；二则可平抑盐价，安定民心；三则可打击私盐，整顿市场。铁器亦可类比施行，严控兵甲流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初期或可发行一批‘战时特别盐引’，许以略高额度，商人必趋之若鹜，可迅速筹集一大笔钱粮。此策若行，不出两月，军饷之忧可解。”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不仅提出了解决眼前困难的方法，更勾勒出了一套完整的财政体系。厅内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属官闻言，眼中都露出了思索与惊叹之色。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他看向脸色铁青的萧崇山：“叔父觉得，沈先生此策如何？”

　　萧崇山哑口无言，他本想刁难，却反而让对方展露了锋芒！他死死盯着沈微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这“盐引”之法，简直是直接砍断了他私贩官盐的财路！

　　“看来叔父并无异议。”萧彻满意地点头，随即下令：“赵霆，即刻着手筹备设立盐铁转运司，相关细则，由沈先生拟定。”

　　“是！”赵霆洪声应道，看向沈微辞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沈先生车马劳顿，先下去休息吧。”萧彻对沈微辞道，语气稍缓，“晚些时候，再详谈。”

　　沈微辞躬身告退，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离开了正厅。

　　她知道，今日只是开始。萧崇山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提出的盐策触动了其根本利益，接下来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