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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价码 回到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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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军营时,已是深夜。
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戈壁夜间的刺骨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棱。
萧彻屏退了左右,帐内只剩下他与沈微辞。他随意地靠坐在主位,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没有看沈微辞,而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麂皮,擦拭着那柄曾掷于她面前的匕首。锋刃在烛火下反射出森冷的光,与他此刻的神情如出一辙。
沈微辞站在帐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翠竹。她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虽未直接落在她身上,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无处不在,比在狼嚎涧的刀光剑影更让人窒息。
“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微辞依言坐下,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萧彻将擦拭好的匕首“锵”一声归入鞘中,随手放在案几上,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他这才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狼嚎涧的事,你做的不错。”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冰冷的刀锋贴上了皮肤,“现在,没有旁人。告诉本侯,你,沈相嫡女,沈微辞,处心积虑接近我,究竟想用什么,来换我为你沈家七十三口……翻案,复仇?”
“沈微辞”三个字,他吐得清晰而缓慢,如同最终揭开的底牌。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沈微辞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发紧:“侯爷既然已查明我的身份,当知我沈家蒙受不白之冤,‘通敌契丹’纯属构陷!我父一生忠君爱国,最终却……”
“忠君爱国?”萧彻嗤笑一声,打断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这乱世里,这四个字,往往死得最快。本侯不在乎你父亲是忠是奸,我只问你,代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翻案,意味着要撼动后唐朝廷亲自定下的铁案,要直面可能涉及皇室甚至他国(契丹)的庞大势力。复仇,更是要用血来洗刷。你凭什么认为,本侯会为你,去招惹这天大的麻烦?”
沈微辞知道,此刻任何虚与委蛇都已无用。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碎玉,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温润的玉质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那个古老的“仁”字,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
“就凭它,”沈微辞的目光牢牢锁住萧彻,“传国玉玺的碎片之一。”
萧彻的眸光骤然凝聚在那碎玉之上,虽然他早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仍是心潮微澜。传国玉玺,象征着天命所归,正统所在!得之,在道义上便占据了无与伦比的高地。
“一块碎玉,纵然是传国玉玺的一部分,分量……恐怕还不够。”萧彻不动声色。
“若它不止是一块碎玉呢?”沈微辞指尖轻点那“仁”字边缘几处几乎微不可查的凹凸,“这是我沈家独门密文,其中隐藏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实实在在的……河朔三镇,部分兵力布防与粮草转运的命脉所在。是我父亲多年心血,亦是……某些人构陷我沈家‘通敌’的所谓‘铁证’来源之一!”
萧彻眼神倏地一变!河朔兵力布防与粮草命脉!这远比一个象征意义上的玉玺碎片更具诱惑,也更具杀伤力!若得此图,他整合河朔、对抗内外敌人的把握将大增!
沈微辞看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加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此物,我可助侯爷完全解读。此外,我沈微辞,愿倾尽所学——谋略、密文、医毒、乃至对后唐、契丹权贵关系的了解,助侯爷肃清内敌,稳固权位,乃至……问鼎中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价码,就是我自己,和我沈家留下的所有隐秘。侯爷得到的是一个最了解您敌人、且与您目标一致的谋士,一个能帮您更快握住权柄的助力。而我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和一场……公正的审判。”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彻的目光从碎玉移到沈微辞脸上,审视着那双清澈眼眸中燃烧的仇恨与坚韧。她在赌,赌他的野心,赌他对权力的渴望,赌他需要她这样的“利器”。
良久,萧彻忽然笑了,不是之前的冷笑或嗤笑,而是一种带着野性与欣赏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沈微辞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去拿那块碎玉,而是伸出手,用指节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
“公正的审判?”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这世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何来公正?”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不过,你这价码,本侯……收了。”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致命的危险与诱惑:
“但从此刻起,你,沈微辞,是我萧彻的人。你的仇,我来帮你报。你的冤,我来帮你洗。而你,需助我执掌河朔,荡平一切障碍。记住,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豪赌。你若中途反悔,或心怀二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沈微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未尽的威胁。
她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必不负侯爷……所托。”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帐内,一场以天下为盘、以血肉为棋的同盟,于这个寒冷的夜晚,正式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