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绣语》》旗开德胜

3、三角 工作室

　　工作室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三个人的空间，却被无形的张力填满，几乎要令人窒息。

　　陆清墨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江述身上，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没有立即回应江述“合作者”的说辞，而是先转向林星辞，语气放缓了些许：“林小姐，你脸色很不好。是否需要单独谈谈？”

　　这是一个微妙的回护，将选择权交还到她手中。

　　林星辞喉咙干涩，几乎要点头。单独面对陆清墨，远比夹在这两个男人之间要轻松。然而，江述那道冰冷无波的视线无声地压在她背上，提醒着她那份刚刚以生物信息签署的、不容违逆的《监管协议》。

　　她不能激怒他。至少现在不能。

　　“谢谢陆组长，我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侧身将两人都让了进来，“江先生……确实是我在技艺研究上的合作者。”

　　陆清墨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戳破。他步入工作室，姿态从容，却自然地占据了一个能同时观察到林星辞和江述的位置。“原来如此。没想到林小姐的研究已经涉及到了海外博物馆的层面。”他这话是对林星辞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江述身上，“不知江先生隶属于哪家机构？或许我们系统内也曾有过交流。”

　　江述收回了停留在林星辞脸上那带着警告意味的视线，转向陆清墨。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相对而立，一个冷峻如冰，一个沉稳如山，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场在碰撞。

　　“一个微不足道的私人联合基金会，名称冗长，不提也罢。”江述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礼貌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们的工作，更侧重于非公开的学术支持，与贵部门的职能范围……交集有限。”

　　“是吗？”陆清墨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但林小姐的事，现在恰好在我的职能范围内。”他不再纠缠于江述的身份，转而看向工作台上那幅《昴宿星图》，尤其是在那点刺目的血渍上停顿了一瞬，“林小姐，关于航班的事，我们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说明。你之前提到的‘预感’，是否与你这幅作品有关？”

　　林星辞的心猛地一提。她下意识地看向江述，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回答，但必须谨慎。

　　“是。”她艰难地开口，选择着词汇，“我在完成这幅绣品的时候，产生了一些……很强烈的共情。看到了一些画面。”她无法直接说出“预知”，那太惊世骇俗，只能用更偏向艺术创作的“共情”来模糊解释。

　　“共情？”陆清墨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幅星图。他不是艺术专家，但也能看出这幅作品技艺的精湛与蕴含的非凡气韵。尤其是那颗被血染红的昴宿六，仿佛真的成了一只凝视着观画者的、不祥的眼睛。“什么样的画面，能具体描述吗？”

　　“断裂。火光。”林星辞闭了闭眼，简短的词汇勾勒出那恐怖的瞬间。

　　陆清墨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更加凝重：“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坦诚，林小姐。这件事的层面，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更为复杂。”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涉及到这种……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我们需要建立更完善的评估与保护机制。”

　　这话既是对林星辞说，也像是在对江述宣告主权。

　　江述终于动了。他向前一步，与陆清墨并肩而立，一同看向那幅绣品。只是，陆清墨看的是艺术与谜团，而他看的，更像是某种需要被解析的数据流。

　　“陆组长的担忧不无道理。”江述的声音平稳地插入，“星辞的这种‘共情’天赋，确实罕见且不稳定。这也正是我们基金会关注并支持她的原因。我们相信，这种能力若能加以正确的引导和科学研究，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自然而然地使用了“星辞”这个亲密的称呼，林星辞听得背脊一僵。陆清墨的眉峰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正确的引导？”陆清墨捕捉到这个词。

　　“比如，确定其触发机制，评估其准确性，以及……控制其可能带来的风险。”江述侧过头，看向陆清墨，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据我们的初步研究，这种能力的使用，似乎需要付出某种代价。比如，精神力的过度消耗，甚至……更不可控的因素。”

　　他轻描淡写地将“非法时空干涉”的概念，偷换成了更易于被接受的“精神消耗”，却同样点出了能力的危险性。这既是在向陆清墨解释，也是在警告林星辞。

　　陆清墨的视线在江述和林星辞之间转了一圈。他看得出来，林星辞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合作者”抱有极大的畏惧和某种被迫的顺从。这绝非正常的合作关系。

　　“既然江先生的研究如此深入，那么对于这次航班事件，以及林小姐能力的稳定性，有何高见？”陆清墨将问题抛了回去。

　　江述从风衣口袋中再次取出那个金属仪器，这一次，他没有避讳陆清墨。仪器亮起，幽蓝的光扫过绣品，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

　　“能量残留正在衰减，但结构不稳定。根据模型推算，类似强度的‘共情’若在短期内重复触发，会对载体……也就是林小姐，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他语气平缓地说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话，“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稳定的监测环境，确保她的安全，同时收集数据，理解这种能力的本质。”

　　他巧妙地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保护者”和“研究者”的位置上。

　　陆清墨盯着那不断跳跃数据的屏幕，眼神深邃。这显然超出了现有科技的范畴。这个江述，以及他背后的所谓“基金会”，绝不简单。

　　“安全问题是第一位的。”陆清墨最终表态，语气不容置疑，“任何研究与监测，都必须在确保林小姐人身安全与个人意愿的前提下进行。并且，我需要了解全部的研究进展与风险评估。”

　　这是底线。他代表官方，必须对林星辞负责。

　　江述收起仪器，对上陆清墨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可以。在不妨碍研究机密的前提下，我会酌情共享部分非核心数据。”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确保‘异常’处于可控范围，避免对现有社会秩序造成冲击。”

　　两个男人达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共识。而这共识的中心，就是林星辞。

　　林星辞看着他们三言两语间，就将自己的未来置于一个所谓的“监测”与“保护”框架之下，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涌上心头。她像一个珍贵的标本，被放在解剖台上，被讨论着该如何处置。

　　可她甚至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江述掌握着超越她认知的力量和律法，而陆清墨代表的，是她无法脱离的世俗秩序。

　　“我有点累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打断了两人的暗流涌动，“如果暂时没有别的事，我想休息一下。”

　　陆清墨率先收敛了气场，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林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他深深看了江述一眼，递出一张只有名字和号码的私人名片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身离开。

　　工作室的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林星辞和江述。

　　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再次降临。

　　江述没有看她，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清墨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平江路。

　　“他比预想中更敏锐。”江述背对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表现，勉强合格。”

　　林星辞没有回应。她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幅惹来一切事端的《昴宿星图》，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抹干涸的血迹。

　　“代价……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是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

　　江述转过身，冰蓝的眼眸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是真的。”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但只是最坏的可能性。在我的监管下，概率会降至最低。”

　　他走向她，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冰冷的、带着极淡臭氧气息的存在感。

　　“现在，履行你作为‘监管对象’的第一个义务。”他抬起手，那个金属仪器再次亮起，对准了她的太阳穴，“放松。记录你首次‘共感’前后的全部生理与精神数据，建立基准模型。”

　　幽蓝的光芒笼罩着她的头部，像一张无形的网。林星辞闭上眼，任由那陌生的能量流扫过自己的大脑，一种被彻底窥探、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的自由，从这一刻起，名存实亡。

　　而窗外，苏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