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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基准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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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光芒像冰冷的流水,缓缓扫过林星辞的太阳穴,渗入皮肤之下。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被从内部窥探和丈量的不适。仿佛有无数细不可察的触须,正试图梳理她的每一根神经,记录她思维电波的每一次微弱颤动。
她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胃部的抽痛再次袭来,与这种精神上的被入侵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想要干呕。她强迫自己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试图找回在绣绷前穿针引线时的那种心无旁骛。
江述就站在她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精准的记录仪。他手中的金属仪器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屏幕上流淌的数据快得肉眼无法捕捉。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对人类情绪应有的共情,只有纯粹的分析与记录。
“精神抵抗系数,初始值7.3,正在缓慢下降至5.1。”他平静地报出一个数据,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生物能量场活跃度,峰值出现在颞叶与顶叶交界区,与‘共感’发生时的脑区活动模型初步吻合。”
林星辞咬紧了下唇。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被拆解成了一个个冷冰冰的参数和坐标。
扫描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当那幽蓝光芒终于熄灭时,她几乎虚脱,后背沁出的冷汗将内里的衣衫都濡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扶住工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基准数据采集完成。”江述收起仪器,视线终于从屏幕转移到她苍白的脸上,“你的生理耐受性低于平均水平。这意味着,每一次‘共感’对你而言,负担都比理论值更大。”
他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宽慰或怜悯。
“所以呢?”林星辞抬起头,声音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这意味着你会减少‘数据采集’的频率吗?”
江述与她对视,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这意味着你需要尽快提升你的生理耐受性。从明天开始,进行基础体能训练和神经稳定性练习。训练方案我会制定。”
他的话堵死了她任何软弱的可能。在这里,示弱无效,唯有适应。
林星辞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上面还有昨日被针扎破的细小痕迹。就是这双手,引来了这一切。
“我想知道,”她换了个话题,试图夺回一点对话的主动权,“你之前提到的‘非法时空干涉’,具体指什么?我改变了GA781航班的命运,这算是……干涉了吗?”
“算。”江述走向房间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椅子,坐了下来,姿态依旧挺拔,仿佛永远不会松懈,“但你造成的偏转幅度,处于‘可容忍阈值’的边缘。更准确地说,你的行为触发了一个‘观察窗口’,让更高维度的监测系统注意到了这个时空节点的异常波动。而我,被派遣来处理这个‘异常’。”
他用了很多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术语,但她抓住了核心——“更高维度的监测系统”。
“所以,像你这样的‘观测员’,有很多?你们一直在……看着我们?”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一阵寒意,比刚才的扫描更甚。
“星际联邦观测局的职责是监测并维护低等文明发展路径的稳定性,避免因意外因素导致文明跃进或毁灭。”江述的解释像是背诵条例,“我们通常不介入,除非检测到超越本文明层级的能量活动或信息扰动。你的‘织命之艺’,属于后者。”
“织命之艺……”林星辞喃喃重复着这个充满宿命感的词,这是江述对她能力的命名。
“一个临时代号。基于你能力的表现形式。”江述淡淡道,“现在,描述你首次‘共感’的全部细节,从你落针前的心绪,到幻象结束后的生理感受。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这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
林星辞沉默了片刻,开始回忆。她描述了自己完成《昴宿星图》前那莫名的迟疑,描述了下针时精神的高度集中,描述了指尖刺痛后那排山倒海般涌入的、充满毁灭意味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窒息和心脏被攥紧的恐惧。
她叙述得很慢,尽量客观,但某些刻骨铭心的感受依旧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江述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打断她,询问一些极其精细的问题。
“血珠沁出的速度?”
“幻象中,航班断裂的具体角度?是否有听到声音,或者只是画面?”
“共感结束后,除了疲惫和冷汗,是否有短暂的视力模糊或耳鸣?”
他的问题精准而冷酷,像手术刀一样,将她那段恐怖经历再次解剖开来。
当林星辞终于讲述完毕,感到一种精神上的二次虚脱时,江述点了点头。
“信息基本完整。触发媒介确认与苏绣行为强关联,能量爆发点与生物信息素(血液)有关联。幻象内容具备高维信息特征,并非简单的脑内幻觉。”他做出初步结论,然后抬起眼,看向工作台上那幅星图,“这幅绣品,需要封存。”
林星辞心头一紧:“为什么?”
“它是首次‘共感’的能量载体,也是与高维信息产生共鸣的锚点。保留它,等于保留了一个不稳定的信号发射器。”江述站起身,走向工作台,拿出一个银色金属盒,看起来不过笔记本大小,“在未明确其能量衰减规律前,需要隔绝性保存。”
他将金属盒打开,内部是柔软的无光黑色材质。他没有用手去触碰绣品,而是用仪器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将那幅《昴宿星图》连同绣绷一起,平稳地移入盒中。盒盖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密声响。
林星辞看着自己耗费心血的作品就这样被当作危险品收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
“我需要绣新的作品。”她说,这不是请求,而是陈述。刺绣是她的生命,她不能停止。
“可以。但题材需经我审核。禁止任何与星象、宇宙相关的主题,至少在初期阶段。”江述将金属盒放在一旁,“你可以绣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我需要观察,在无关主题下,你的能力是否会被被动触发。”
他给了她一个狭小的活动空间,像在实验室里为观察对象设置对照组。
就在这时,林星辞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老师”发来的信息。
「星辞,下月初的‘非遗新生代’交流展,你的《星河》系列准备得如何了?组委会很期待。」
《星河》系列。那是她近两年构思的全新方向,试图用苏绣表现宇宙的浩瀚与神秘,其中就包括这幅刚被收走的《昴宿星图》。
林星辞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微微蜷缩。
江述显然也看到了信息内容,他的目光扫过她的手机屏幕,又落回她脸上。
“回复他。《星河》系列暂停。你需要准备新的、更‘安全’的作品。”
他的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林星辞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掉原本想解释的话语,简单地回复:
「收到,老师。因个人原因,《星河》系列暂缓,我会准备其他作品参展。」
信息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感觉像是亲手扼杀了自己艺术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可能。
窗外,夜色渐深。平江路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江南水乡温柔的轮廓。
而在这间充满古意的工作室里,林星辞站在冰冷的灯光下,站在一个来自星海的监管者面前,清楚地知道,她过往那个平静的、只与针线为伴的世界,已经彻底远去。
她的新作品,她的未来,甚至她每一次心跳和呼吸,都将被纳入严格的“监管”之下。
江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也宣告着新的开始:
“现在,进行第一次神经稳定性练习。我会引导你,如何构筑最基本的精神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