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失落冰山

2、第 2 章藏起来 破

　　破损不堪的窗户来回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外面已是狂风骤雨，旋风卷着细密的雨点笼罩着崇仁镇，景象一片朦胧。
　　张弃昏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碎发粘在惨白的面颊上，看起来脆弱无比，嘴唇干裂，沁出的血丝涌出又干涸，又添上一抹艳色。
　　全身发麻，睁开眼的动作也变得困难，大大小小的黑点散在张弃眼前，他摇晃了几下脑袋，才把幻象甩清。耳朵里又重新钻进声音，雨滴落在地上，狂风撼动窗户，平时不会加以目光的细碎动静，现在听来是如此悦耳。
　　意识已经清晰，张弃仿佛劫后余生，打开窗户，任由雨点顺着风浸湿衣衫，久久注视着寻常街道。
　　雨势不小，大街上清清冷冷，不远处快速移动的人群十分显眼，张弃一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队伍少说有二十人，皆是天青色着装，带着一致的配剑。
　　张弃隐隐察觉出什么，心虚似的把窗合上，看样子在躲避什么。
　　张弃的心跳如鼓点一般，曾经穿着20年的衣服怎么会认不出来，他们是青云宗的人。
　　张弃没料到会在此地遇上他们，他手上闲钱不多，这客栈环境简陋地处偏僻却胜在便宜，方圆三里只有这一家客栈，他们突发遇雨，定是要过来躲雨了。
　　前些天还抱着要弥补的心意的张弃这时却有点想退缩了，他穿的衣服缝缝补补过多次，线头稀稀落落地露出来，被汗浸湿的内衫已经干了，味道一定不好闻，头上的杂毛皆散落在肩上，看起来狼狈至极，打包送去当乞丐也挑不出错处。

　　张弃磨磋着手指，思虑过后，做贼似的透过窗户缝看他们，以他们的行进速度，自己下去叫壶热水的功夫应该还是有的。
　　事不宜迟，张弃准备跑过去，刚迈出门，张弃就后悔了，谁能想到这两条抖得像筛糠的腿是他的，还不如剁了，这下一步楼就要抖三抖，其间腿部还传来酸痛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可眼下张弃不好耽搁，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下了楼，他走到小二面前，怎料喉间干涩，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疼得不行，眼睛略有些湿润却还是强忍着说完了。
　　那小二是个行事随意的汉子，往常他只管招呼一下让其自己去煮，但看张弃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衣服破败，心中竟然升起一些怜惜之意，现下刚煮完的一壶热水就这样施舍给张弃了。
　　张弃客气地笑了，嘴角似乎又裂开了，有几分疼，张弃以前还会在意，现在却忽略不计，任由血液流出。
　　小二微微一怔，提着的水壶都差点掉了，他把把手往张弃手中一放，催促道：“快拿走快拿走。”
　　张弃心中感动非常，感激地“嗯”了一声，又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上楼了。

　　走到门前时，猛然一阵旋风吹拂开张弃额前的碎发，随之而来的是他在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层层回想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早已刻入骨血。
　　心脏猛然收紧，身体不自觉地发抖，本该马上推门躲进去，把肮脏的自己藏起来，但他的脚步好似被牢牢撼动在原地，动弹不得。
　　双眼不自觉放大，从前他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和小师弟再见面的场景，不要求是风光无限，至少应该是体面的，他该痛哭流涕地道歉、忏悔，尖叫着祈求小师弟原谅他，无论做什么都好。
　　现在真发生了，他的打扮却丑陋得可笑，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无形中的大手包裹住，千言万语在脑海中闪过，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只想把自己埋起来，死掉也行，不能活得那么难堪，还被小师弟看到。
　　他不敢想象…真的不敢想象，张弃急忙想把自己藏起来，手脚却跟不上脑子，别扭得不成样子，他把手附在门上，仅轻轻一下就能推开。

　　“还有几间房，我们都包了。”张弃听到沈琮钰那么说道。

　　声音似乎是有攻击力的，敲击他的耳膜，荡在他心里，像要把张弃的脑袋凿开，挖掘出他曾放在记忆深处不敢打开的沉积着罪恶的黑匣子。
　　沈琮钰离得不远，这一年他只出现在张弃的梦里，从未离张弃那么近过。
　　心开始剧烈跳动，沈琮钰的声音成了一把推手，驱使着张弃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

　　他僵硬地侧过头，在心中默默念道，就一眼…只一眼就行。
　　在前一瞬，张弃觉得自己已经平复了内心，看完后，他会逃到屋子里，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会假装不知道青云宗的人来了…沈琮钰来了，他会忽视一切有关他们的事物，就当他们从未来过。
　　他们走后，张弃会离开这里，花些之前舍不得花的银子去置换一身新衣服，再梳洗一番，成为跟五年前一般的大师兄，再回到青云宗。
　　而在张弃转头的下一瞬，却没想到对上了沈琮钰的眼睛，乌黑的眸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深深注视着自己，张弃感觉到自己被上下打量，沈琮钰似乎十分厌恶，从而蹙着眉头。
　　那一刻，张弃仿佛置身在湖水中，呼吸不上来，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沈琮钰是在厌恶他这身脏污的衣服，还是在厌恶他这个人，张弃不敢深想，不管是哪一个，他都觉得窒息无比。

　　楼上楼下，张弃一身污泥，沈琮钰一身青衣，似乎早在出生之时，他们的身份就早已被定下，张弃是被抛弃的孩子，而沈琮钰是皇家的孩子。
　　只是后来，两人拜入同一宗门，张弃比沈琮钰年长很多，加上前几年还是个孩童的沈琮钰十分依赖他，那时的张弃意识不到和沈琮钰的差距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他在善与恶的一念之间选了后者，一下子，张弃又跌落无尽深渊，重归旧梦，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张弃该认下自己的罪孽。他本以为这五年时间能让他坦然接受，但如今再次见到沈琮钰——一别五年，他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些身居高处的决断与深沉，仿佛天生就被上天捧在阳光之下，这样的落差还是让张弃久久不能平复。

　　沈琮钰眼中似乎有张弃看不清的情愫，正在混乱之间的张弃什么都想不到，更猜不出沈琮钰在想什么。
　　他现在这幅狼狈模样曝光在沈琮钰眼前，比脱光衣服给沈琮钰看还难受。
　　张弃哆嗦着嘴唇，把头飞快转回去，他会当做没看见，要是沈琮钰大声取笑他，他就当做他不是张弃！
　　走…快走…离开这……
　　心脏的颤动蔓延至全身，张弃发觉自己的手愈发地抖了，他不敢耽搁，使出浑身的劲把门推开。
　　漆黑的房间在眼前不断扩展，很快吞噬张弃的视野，恍惚间，张弃感到一阵剧痛，鼻子似乎涌出鲜血，很快被吸入鼻腔，于是张弃开始咳嗽，咳得要把嗓子，胸腔，胃，肠子都吐出来。
　　张弃用仅有的力气翻身躺在地上，逐渐地，他听不见雨声，咳嗽声，任何声音，然后万物都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