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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弥补 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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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身体里翻腾起密密麻麻的疼,筋骨犹如被滔天海浪拍碎,每呼吸一下就像硬生生把肋骨从身体里拔出。
张弃胸口有规律地起起伏伏,五指放在身旁收拢,笔直地平躺在床上,眼睛紧闭,一副熟睡的模样,但只要有人凑近,就能发现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颤动,眼睫底下也浸染少许泪光。
这几日,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尽管张弃闭着眼,佯装自己能够安详入睡。可最近身体里如海涛拍浪般掀起的疼在时刻提醒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血液中像是混迹了沙砾,心脏的每一下跳动,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让他感到疼痛难忍,不是他像以前一样——装作感受不到,假装无事发生,就能掩盖过去的。
张弃终是忍受不住,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睁开双眼。
入眼是一偏漆黑,正粘稠地吞噬着整个房间。
张弃坐起身来,努力忽视身体的异样,起身点上蜡烛,一抹微小的烛光足以让张弃看清正身处的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把凳子,它们都被虫蚁啃食地不成样子,看样子随时要倒塌。
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张弃在心底问自己。
只要冒出这样一点念头,张弃就本能地回避,致使以前的张弃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现如今,身体的创伤让他避无可避,刨开他自傲、自负的脸皮,埋藏在最底下的是根种的自卑。
他是青云宗的大弟子,是掌门收的第一个徒弟,十几年的辛劳使他在宗门中立足威望,是师弟师妹们眼中可以依靠的对象,在那人入门之前,自己还是功力远远超乎师弟师妹的大师兄,地位并不容被挑战,之间的关系也未能被三言两语挑拨。
宗门上下弟子身世复杂,不可能个个出身光明,或许只有自己被困在那个被人人喊打,被父母抛弃的幼童躯壳里。
他的父母皆是凡人,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幻想造出一个超脱于他们肉体凡胎之上的孩子,着魔似的想要诞下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根骨,却一连诞下三子皆是凡人,皆出生不到两日便被他们抛入河中淹死。
直到第四子诞下张弃,张弃被诊为凡人身后,结局原像前面几个哥哥姐姐一样葬身鱼腹,却没想到等到天明之时,包裹住张弃的包布被河边树木干枯的枝条绊住,而张弃在冰冷的流动着的河水中漂浮一夜,被捞上来时竟还有呼吸。
等父母赶到的时候,村民已把这事迹吹得神乎其神,连张弃父母自己也信了。
张弃诞生不久,差点送走张弃性命的那条河流在某一天莫名枯涸,连带着由它灌溉的庄稼皆被蝗虫蛀食,自此,神仙成了祸害,杀不掉张弃的父母为张弃取名为丢弃的“弃”。
上天害他,只要在村子里一天,张弃就摆脱不了父母的咒骂,抛弃不了他的嫌恶出身。
被当做狗似的奴役,被当做在世仇人似的辱骂,被当做犯人似的屈打,所有侮辱他都全盘接收。他看到的景物太少,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又该被如何对待,头脑不清不楚地活着,独留两口鼻息。
那天如平常一样,被任何人都能加以拳打脚踢的张弃蜷缩在地,衣服沾上污泥,被蹂躏得像是布条,露出来的肌肤染上青紫,像砧板上的鱼肉等待接下来的凌迟。
恍惚间,张弃透过泥土闻到了一股芳香,他的鼻腔里被血和泥堵塞住,奇香仿佛透过他的肌肤,钻入他的大脑,张弃混沌的意识陡然清醒了。
已经红肿的眼睛只能张开一条缝,被一抹白色填满,张弃仔细分辨,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独此一份的白衣是不可能出现在村子里的,他是外来人。
张弃想要发声,祈求,带我走吧,让我离开这。
此前张弃也见过外来人,他依旧虔诚地祈求,只是结果都是被抛弃在原地。
眼中的人看不清面容,身体屹立不动,并无动容的景象,他想,这次应该也会一样被抛弃在原地,想来也是,谁愿意救一个祸害呢,于是张弃放弃似的沉睡过去。
却没想到,再次睁眼便是离开崇仁村的另一番天地。
他被带回了青云宗,救他的人是其掌门柏鸣。
柏鸣在师叔们眼中是个年纪尚轻,是个游手好闲的甩手掌柜,谁也没想到出门历练一个月,回来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收了心,扬言要把青云宗发扬光大,还带回来一个徒弟,叫张弃。
柏鸣打破先例之后,在八年间先后收了十四个徒弟,并且秉持着自己收徒受苦,其他人也不能闲着的想法,要求同辈们招收弟子,青云宗自此壮大非常。
作为掌门大弟子,张弃刻苦修炼的同时,也会监督师弟师妹们的修炼进度,师弟师妹们鲜少有像他一样被捡回来的,多是普通人家送上来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时就被早早上山修炼,张弃作为大师兄,抱着哄是常有的事,宗门上下大小事务也由他一手操劳,十几年间,让他萌生出一种错觉——宗门离开他就不行,而自己离开宗门也能有立足之地。
直到扬言不再收徒的柏鸣在五年后破例收了那人,那时张弃刚在比武大会上取得落后名次,心里正惴惴不安,转头知道师尊收徒后,心情仿佛跌落谷底,嫉妒在心中埋下种子。
身居其中,他早已忘却了这二十年间的日子有多美满,直到被赶出师门才发现,之前的时光多像一场美梦,有悲伤有美好,却再无法停留,只有驻足回味,徒留悔恨。
现在的下场已然告诉他答案,磨灭掉他的心高气傲,想要维护的一点自尊而离宗的行为都变得尤为可笑。
或许是气数将尽,世俗中的纷纷扰扰也被他尽数抛弃,不在乎是否被当做宗门第一,不在乎青云宗是否真的离了他能活,现如今,他更想回宗门见养他长大的师尊,见围着他转的师弟师妹们,见他曾做下错事伤害到的小师弟。
张弃攥紧拳头,心脏像是被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疼痛从内部涌出,堵塞住每一个毛孔,出不来,消化不掉,唯有咬牙忍受。
很快,张弃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刚结痂的唇肉又被自己咬住,血珠从裂开的红肉中流下,冷汗打湿发丝和衣服,黏腻地粘连在身上。
张弃两眼一黑,痛晕过去都像被上天施舍才能有的赏赐。只有在昏迷时,张弃紧皱的眉头才能放松片刻,混沌的意识调动不了肌肉,连清醒时觉得难以忍受的疼痛都从全身的神经间流走,甚至于张弃开始贪恋这样的解脱,开始幻想自己有朝一时客死他乡,成为一具冰冷麻痹的尸体。
生命无尽,疼痛无尽,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张弃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直到在昏迷前,还患有模糊意识的张弃在一念之间突然想到被自己差点杀死的小师弟,差点死掉的惊恐和被自己最敬仰的大师兄伤害的不可置信的神情就摆在自己眼前,刺激着张弃的心脏。
动杀意的那一刻,张弃仿佛抛却了维持二十几年的伪善面具,又回到父母身边,像企图杀死那对怨男恨女一样,去杀死一个稚气未脱,满眼都是自己的单纯少年。
张弃的心陡然震颤,应该去弥补,应该去弥补,心中充斥的回声来回碰撞,将死的张弃决定去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