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冰封跃浪》宛南楠

8、恬恬甜甜

　　日子在国家队训练中心，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重复地滚动着。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亮，尖锐的哨声便刺破宿舍楼的宁静，紧接着是走廊里纷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哈欠声。
　　沈墨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近乎军事化的节奏，她会和林琳几乎同时翻身坐起，沉默而迅速地叠被子、洗漱，套上冰冷的训练服，然后汇入前往操场的人流。

　　出早操的内容千篇一律——耐力跑、变速跑、核心激活。
　　北京的清晨寒意刺骨，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团。沈墨混在队伍里，听着身边队员们或沉重或轻快的呼吸声，感受着肺叶被冷空气充盈又挤压的刺痛。
　　她注意到那个叫周倩的，跑起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卡在她前面，带着点示威的意味。沈墨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调整自己的节奏，不争不抢，但也不退让。

　　早餐的食堂是一天中难得有点“人气”的地方。长长的队伍，餐盘碰撞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米粥、馒头和煮鸡蛋的味道。
　　沈墨通常和林琳坐在一起，两人话不多，各自安静地进食，补充着上午训练所需的能量。偶尔，沈墨会听到邻桌传来关于某个老队员伤病恢复情况的讨论，或者关于即将到来的队内选拔赛的小道消息。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帮她慢慢勾勒出国家队这个庞大机器的内部图景。

　　这天上午是水上技术训练，重点依旧是三米板和五米台的动作精细化。沈墨在完成一组五米台的立定起跳后，感觉右脚踝有些许不适，不是很严重，但那种熟悉的酸胀感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旧伤。这是她早年训练不当留下的隐患，在省队时就不时发作。

　　她没声张，只是在下一次练习时，下意识地调整了发力点，试图规避那细微的疼痛。但这微小的调整没能逃过江远帆的眼睛。

　　“沈墨，停。”他叫了暂停，走到池边，目光落在她的右脚踝上，“怎么回事？”

　　沈墨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低声道：“有点……旧伤，可能刚才发力有点猛。”

　　江远帆蹲下身，示意她抬脚。他隔着袜子按了按她脚踝的几个位置，手法专业而用力，沈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旧性韧带损伤，”江远帆站起身，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锐利，“为什么不上报？”

　　沈墨抿着唇，没说话。她怕，怕因为这点小伤就被减少训练量，怕被看作娇气，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因为这点“瑕疵”而失去。

　　“国家队有最完善的医疗和康复体系，不是为了摆着看的。”江远帆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伤训练，只会让问题恶化，形成错误动作记忆，得不偿失。下午训练取消，去找李医生做检查和理疗。”

　　命令不容置疑。沈墨垂下头，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看穿的难堪，也有一种……隐约的、被管束着的安心。

　　下午，沈墨第一次走进了训练局附属的医疗中心。消毒水的味道比训练馆更浓。李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检查得很仔细，一边在她脚踝上按压，一边和她闲聊。

　　“新人？江导带来的？”李医生手法娴熟，语气温和。
　　“嗯。”沈墨应道。
　　“江导眼光毒，就是要求严。”李医生笑了笑，“你这伤，问题不大，但得系统处理几次。以后感觉不对要立刻说，别硬撑。你们这些孩子啊，都一个样，生怕耽误训练。”

　　做理疗的时候，沈墨趴在床上，感受着仪器在脚踝处发出低频的震动和温热。
　　理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她看到旁边床上趴着另一个女队员，背上贴着电极片，正闭目养神。那女孩察觉到沈墨的目光，睁开眼，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新来的？我是于恬恬，花游队的。”女孩声音清脆。
　　“沈墨，跳水队。”
　　“哦！我知道你，”于恬恬眼睛亮了亮，“江导破格选的那个嘛！听说你技术超细！”

　　沈墨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于恬恬很健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们花游也怕受伤，脚腕、膝盖都是重灾区。
　　李医生人可好了，技术也好，你听她的准没错。”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哎，跟你说，下周好像有宣传科的人要来拍训练素材，估计又要挑几个脸熟的上去摆拍，烦死了。”

　　这是沈墨第一次接触到跳水队以外的运动员，感觉有些新奇。于恬恬的活泼和直率，与跳水队内部那种略显沉闷、竞争性的氛围截然不同。

　　理疗结束，沈墨感觉脚踝舒服了很多。离开医疗中心时，于恬恬还冲她挥挥手：“下次理疗碰见了再聊啊！”

　　回到宿舍，林琳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子往脖子上贴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药油味。

　　“李医生怎么说？”林琳头也没回地问。
　　“说问题不大，让做几次理疗，注意发力。”沈墨老实回答。
　　“嗯。”林琳应了一声，把膏药边缘按平，“队医的话得听。以前有个师兄，腰伤硬扛，现在转行当教练了。”

　　很平淡的陈述，却让沈墨心里又是一凛。

　　晚上，沈墨在宿舍整理训练笔记，这是江远帆要求的，每天必须记录训练内容、身体反应和一点心得。她写到自己脚踝的旧伤和下午的理疗，笔尖顿了顿，最后还是如实写了上去。

　　窗外，传来其他运动队晚训结束的喧闹声，隐隐还有于恬恬她们花游队训练时播放的音乐旋律。沈墨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明亮，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穿着不同颜色运动服的运动员走过。

　　这里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高速运转。有像周倩那样明显的竞争者，有像林琳这样沉默但可靠的室友，也有像于恬恬那样来自其他队伍、带着善意外援的陌生人。而江远帆，则像一座矗立在轨道前方的灯塔，光芒冰冷，路径明确，不容偏离。
　　她的脚踝还在隐隐发热，带着理疗后的余温。恐惧也还在，盘踞在十米台的高度之上。

　　但生活，似乎正以一种具体而微的方式，在她周围徐徐展开，不再仅仅只有训练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水蓝色。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关上了窗户。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至少今晚，她知道了医疗中心李医生的手法，知道了花游队有个叫于恬恬的活泼女孩，也知道了，带着伤硬撑，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这一点点认知，像黑夜里的几颗疏星，光芒微弱，却切实存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