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冰封跃浪》宛南楠

7、进步？！

　　十米台上那漫长的十分钟，像一道冰冷的分水岭。
　　之后的日子，沈墨依旧在江远帆近乎严苛的指令下挣扎，但某些东西，在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深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周三下午，力量训练结束后是反应速度测试。队员们轮流在特定的灯光信号装置前，做出对应的起跳模拟动作。沈墨排在林琳后面，看着林琳在快速闪烁、随机变化的信号灯前，身体像装了弹簧，反应迅捷而精准，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轮到沈墨。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灯光亮起，她迅速反应。前几组还算顺利，但当一组快速连续信号伴随着训练馆高处不知谁掉落一个小器械发出的“哐当”一声脆响时，沈墨的动作猛地一滞，节奏瞬间被打乱，错过了两个信号。

　　江远帆在旁边记录着，没说话，只是抬笔在那个失误上画了个圈。

　　沈墨抿紧嘴唇，有些懊恼。她知道自己对突发声响格外敏感，尤其是在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测试结束，队员们解散。沈墨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加练。林琳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水壶，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江导最讨厌注意力被无关因素干扰。他以前说过，比赛场上，观众欢呼、对手的小动作、甚至自己鞋带松了，都不能成为失误的理由。”

　　沈墨动作一顿。

　　林琳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继续道：“他说，顶尖运动员脑子里得有个开关，能屏蔽掉所有杂音，只留下比赛信号。”她顿了顿，瞥了沈墨一眼，“你可以试试，下次觉得要被干扰的时候，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或者……想象把那些杂音关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不是技术指导，更像是某种心理技巧的分享。沈墨看向林琳，林琳却已经转过身，摆摆手走了。
　　“我去理疗室，肌肉有点紧。”

　　沈墨站在原地，回味着“开关”和“盒子”的说法。这听起来有些抽象，甚至幼稚，但不知为何，却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周五，又是令人神经紧绷的“站台”时间。

　　沈墨再次戴上心率监测仪，走向十米台。脚步依旧沉重，但似乎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站上平台，熟悉的眩晕和心悸如期而至。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迅速突破120。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目光试图聚焦。
　　今天下面不止有江远帆，还有几个结束了自己项目、留下来看热闹的队员，包括那个之前在省队就看她不顺眼的周倩，她刚转来国家队不久，此刻正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沈墨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她背上。心率瞬间又往上窜了窜。

　　就在这时，下面训练区，一个队员在搬运海绵垫时不小心失手，厚重的垫子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在沈墨高度紧张的神经上猛地敲了一记。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呼吸一乱，心率曲线立刻出现一个突兀的峰值。

　　下面似乎传来周倩一声极轻的嗤笑。

　　沈墨的脸颊有些发烫，屈辱感和恐惧感交织着涌上来。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不行……不能这样……

　　她猛地闭上眼。黑暗中，林琳那句“想象把那些杂音关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盖子”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盒子……盖子……

　　她开始在心里疯狂地构建这个画面——周倩讥诮的眼神，被她想象成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一个铁盒；那声闷响，像一团黑色的棉花，也被用力塞进去；其他所有分散她注意力的感觉，视觉的、听觉的，甚至体内翻腾的恶心感，都被她蛮横地、一股脑地塞进那个想象中的盒子。

　　然后，她用尽全部意念，“哐当”一声，合上了盖子。

　　世界，并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但她脑中的喧嚣，似乎真的被强行隔绝了一层。

　　她重新专注于江远帆之前要求的腹式呼吸。吸气……憋住……呼气……将所有的意识，都收缩到呼吸这件最简单、最原始的事情上。

　　心跳，在达到一个高点后，竟然……开始缓慢地，一点点地，回落。

　　下面，江远帆看着平板屏幕上那条先是剧烈波动，然后逐渐趋于平缓，最后稳定在一个比上次明显降低数值区间的心率曲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十分钟到了。

　　沈墨走下跳台，脚步依旧有些发软，但这次，她没有立刻靠墙，而是努力站直了身体。她看向江远帆手里的平板。

　　平均心率：128。

　　虽然依旧远超“合格线”，但比上一次的139，下降了11个点。

　　江远帆抬眼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说出的话却让沈墨心头一震：“懂得找办法了？不算太笨。”

　　他没有表扬她的进步，而是点出了她“找办法”这个行为本身。

　　沈墨垂下眼睫，低声道：“是，江导。”

　　她转身去还监测仪，经过站在不远处的周倩身边时，能感觉到对方探究的、带着点不甘的目光。但这一次，沈墨没有回避，也没有因此慌乱。她只是平静地走了过去，心里那个想象的盒子，盖子依然盖得紧紧的。

　　她走到器材区，林琳正在那里整理绷带。沈墨走过去，低声说：“谢谢你的……盒子。”

　　林琳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沈墨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林琳，你当初……是怎么……怎么真正跳下去的？第一次从十米台。”

　　她想知道，除了“站”，除了“适应”，那最终的一跃，需要的是什么。

　　林琳整理绷带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向沈墨，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随意，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我啊？”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没得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沈墨从未听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江导把我带到十米台边，告诉我，要么跳下去，要么滚蛋。他说，国家队不养站在台上发抖的废物。”

　　沈墨呼吸一窒。

　　林琳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座高台，眼神有些空茫。“我当时……恨死他了。觉得他冷血，不近人情。但我更怕滚蛋。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跳水。所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就跳了。闭着眼，想着摔死算了。”

　　“然后呢？”

　　“然后？”林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墨，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清明，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然后就发现，水还是那个水，摔不死人。就是疼，水拍在身上，跟挨了顿打似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墨能想象到那一刻的惊心动魄和绝望下的孤注一掷。

　　“恐惧不会消失，”林琳最后说道，语气笃定，“但它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块骨头，一块特别硬的骨头。习惯了，就好了。”

　　她拿起整理好的绷带，转身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林琳的“没得选”，和她此刻被给予的、循序渐进的“适应”，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她说不清哪条更残酷，哪条更有效。

　　但她知道，江远帆的方法，至少给了她一个“找办法”的机会。那个想象的“盒子”，那个缓慢下降的心率数字，还有林琳那句“习惯了就好了”，都像微弱的火种，在她前方黑暗的道路上，闪烁不定。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十米跳台。

　　它依然高耸，依然令人畏惧。

　　但这一次，沈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硬。

作者有话说

　　向前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