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冰封跃浪》宛南楠

9、拍摄！！

　　日子像训练池里的水，看似平静，却在日复一日的拍打中，悄然改变着形态。
　　沈墨的“站台”训练仍在继续，平均心率缓慢而坚定地下降着，126，124，121……数字的变化微小，却像黑暗中凿壁偷来的一缕光，支撑着她每一次踏上那冰冷的金属阶梯。

　　她的生活也逐渐被更多训练之外的细节填充。
　　比如，她发现食堂周三固定供应糖醋里脊，林琳会难得地比平时多吃半碗饭；
　　比如，医疗中心的李医生喜欢在理疗时听轻音乐，还总爱念叨她们这些运动员“不懂得爱惜自己这副好身板”；再比如，花游队的于恬恬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她，塞给她一小包家乡带来的、齁甜齁甜的红枣干，眨着眼说“补充能量”。

　　这些碎片，像五彩的玻璃珠，散落在她灰白基调的训练生活里，带来些许亮色和暖意。

　　这天下午，力量训练刚结束，队员们正三三两两收拾器械，汗水把地面洇湿了一小片。宣传科的人果然来了，带着摄像机和反光板，为首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的年轻干事。

　　“大家注意一下，我们拍点日常训练花絮，用于内部宣传和新媒体推送，放松点，自然状态就好！”干事拿着喇叭喊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几个成绩突出、形象也不错的队员，周倩赫然在列。

　　周倩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挂起训练时绝不会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走向镜头方向，还顺手理了理额前并不凌乱的碎发。
　　她身边很快聚集了两三个平时跟她走得近的队员，配合着做出交谈、互相拉伸的样子，画面看起来和谐又积极。

　　沈墨下意识地想避开镜头，往角落里缩了缩，继续低头解着自己手上的护腕。林琳更是直接，拎起自己的水壶和毛巾，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往淋浴间走，直接把宣传科的人当成了空气。

　　“哎，那位队员，林琳是吧？别走啊，一起拍点！”干事连忙叫住她。

　　林琳脚步停都没停，只甩过来一句：“没空，要放松肌肉。”声音冷淡，不留丝毫余地。

　　干事的表情有点尴尬。周倩见状，笑着打圆场：“王干事，林琳姐她训练比较投入，不喜欢这些虚的，我们拍就好。”她语气亲昵，仿佛和林琳很熟稔，但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却被恰好抬起头的沈墨捕捉个正着。

　　沈墨重新低下头，心里有些异样。她想起于恬恬之前说的“挑脸熟的摆拍”，看来林琳是深谙此道，并且极度反感。而周倩，似乎很享受这种被镜头聚焦的感觉。

　　这时，王干事的目光落在了沈墨身上。“这位是新来的队员吧？沈墨？来来，也一起过来，拍点基础训练的镜头。”

　　沈墨身体一僵，握着护腕的手指收紧。她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展示的“成绩”的时候。

　　“我……我刚练完，样子不太好……”她试图推拒，声音不大。

　　“没事没事，就是要这种真实的汗水嘛！”王干事热情地招呼她。

　　周倩也笑着附和：“是啊沈墨，过来一起吧，大家都是队友。”她笑容依旧完美，但沈墨却觉得那笑容像一层薄冰，底下透着凉意。

　　沈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摄像机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好不容易熬到拍摄结束，宣传科的人刚走，周倩脸上那训练有素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她揉了揉脸颊，低声对旁边的队友抱怨：“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多练两组动作不好吗？”仿佛刚才那个积极配合的人不是她。

　　沈墨默默地走开，去拿自己的水壶。她看到林琳已经从淋浴间出来了，正靠在器材架旁喝水，眼神淡漠地看着周倩那边。

　　“不喜欢干嘛还凑上去？”沈墨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她指的是周倩刚才的表现。

　　林琳喝水的动作顿了顿，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嘲讽：“有人需要镜头，有人需要镜头里的‘和谐’。”
　　她没明说，但沈墨似乎懂了。周倩需要曝光度，需要维持她“优秀队员”的公众形象；而宣传科需要展现队伍团结向上的面貌。

　　“那你呢？”沈墨好奇。林琳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

　　“我？”林琳放下水壶，扯了扯嘴角，“我只想跳好我的水，拿该拿的成绩。其他的，烦。”

　　她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沈墨看着林琳走向跳水池准备进行额外技术打磨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这种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毫不动摇去追寻的状态，是她目前可望而不可及的。

　　晚上回到宿舍，沈墨在写训练笔记时，特意记下了这个小插曲，并写下了自己的困惑：“……似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里，有人迎合，有人回避，有人只专注于水。哪种才是对的？”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对面。林琳正戴着耳机，对着平板电脑反复观看一段国外选手的入水视频，手指在空中模拟着角度，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她的床头柜上，依旧放着那瓶味道浓烈的药油。

　　沈墨忽然想起，似乎好几次看到林琳在训练后，会独自一人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大家，快速往肩膀上喷点什么，然后用力揉按，眉头微蹙。那动作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隐藏。是旧伤吗？还是仅仅因为训练强度太大？

　　她又想到周倩，那个看似永远自信、游刃有余的周倩，在镜头移开的瞬间，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甚至……是焦虑？她总是最早到训练馆，最晚离开之一，对自己的动作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

　　也许，每个人光鲜的表面下，都有不为人知的负重。林琳用冷漠隔绝外界干扰，周倩用完美形象掩盖内在压力。那她自己呢？用沉默和顺从，来包裹那份巨大的恐惧和不安？

　　这个认知让沈墨心里有些复杂。她不再是那个只看到别人耀眼成绩或讨厌嘴脸的省队队员了。她开始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一些隐藏在统一运动服下的、鲜活的、挣扎着的个体。

　　窗外，夜色深沉。训练中心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像不肯服输的眼睛。

　　沈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十米台的阴影依旧在，但周围的人和事，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她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至少，她开始试着去观察，去思考，而不仅仅是害怕。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成长？
　　她在陷入睡眠前，迷迷糊糊地想。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也晚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