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录》矮牡丹

2、喜欢 即使喜欢你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相见欢》

　　吴葳在13岁那年便痴迷于撰写小说，那些短篇故事密密麻麻地记录在书包里每一本厚实的牛皮笔记本中。

　　回想起来，那时正值她文艺气息与中二病互缠共生的年纪，左右脑的较量总是异常激烈，小说的开头反复斟酌，屡次修改，反复更改十几遍，最终常常陷入迷茫，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下笔。

　　尝试过所有小说类型后，她发现要么故事情节存在瑕疵，要么叙述显得不流畅，经过一番筛选，反而耗费了一张纸的篇幅，就连早已被市场吐槽的霸道总裁文，也写不出来。

　　眼高手低害死人，算了，重重吐出一口气，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一时。

　　灼热的日光透过窗帘洒入室内，下节体育课，吴葳凝视窗外早已被烤得滚烫的柏油路，顿时眼前一黑。

　　吴葳站在云梯上，两只手紧紧握住上方第一杆，一下，两下，双腿并用，不一会儿手掌便开始脱皮，爬云梯可谓是当时所有学生的噩梦，但偏偏教育局将其列入中考体育一栏。

　　云梯一趟结束，双手早已伤痕累累，脸颊两侧被烤得不停往外冒汗，这苦逼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啊？

　　又一堂数学课，班主任脸色凝重，转身面向黑板，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圈点着新知要点，班级内一片寂静，同学们屏息凝神，生怕成为老师提问互动的对象。

　　吴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怀抱一种虽不理解但充满敬意的心态，认真听讲中，突然衣角被拽了几下，往旁边一撇，原来是她的‘“好同桌”。

　　“干嘛干嘛？要是一会害我上台互动饶不了你”

　　“好啦，到时这锅我背…”胡慕弗歪头凑近，温热的鼻息打在吴葳脸上，一股莫名的灼热感漫上心头，延伸至耳后，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正剧烈跳动，偏偏当事人丝毫未察觉：“前几天班主任不是发癫折腾你，还好吧？”

　　“什么叫这锅你背？本来就是你先招惹我…”她将头轻轻一甩，侧身对胡慕弗在纸上整齐回应：“我感觉好多了，但一见班主任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抬头对视他都需要勇气”

　　“不过不关你的事，真关心我下次他再过来你借我抄抄答案”

　　吴葳语气不善，似有划清界限之意。

　　“那天班主任那么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狗路过都得被扇两巴掌，体谅一下我啦，咱俩可是好同桌，这样吧，今天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别生气了”

　　“这样，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伸手轻轻捂住嘴，摆出一副即将交付国家机密的架势：“其实我喜欢王奕绪”

　　他轻撩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她，眼眸里漾着一汪春水。

　　“真的！她知道吗？”

　　视线不由自主移向前排那道瘦小白皙的背影上，王奕绪，一个性格内向，但人缘成绩佳的女孩，虽然与她并不相熟，但通过平常一些细微接触都能反应她是个好人。

　　老式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吴葳挺直脊背，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她着实没想到老师们眼中的五好少年竟然会早恋，这内里可比外表看上去有意思多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快说快说”
　　高冷男学霸配乖乖女，小说味瞬间扑面而来。

　　““你现在的神情，跟我二大姨在村口那些老太太们中间闲聊家常时的模样如出一辙，简直就像是同一位师傅教出来的。”

　　他朝她投去个白眼，解释他目前处于暗恋阶段，并微微垂头万分恳求吴葳保守秘密。

　　讲课动静朗朗不绝，台下真正跟上频率的寥寥无几。

　　日落时分，待吴葳做完值日教师里早已空无一人，走廊静悄悄看不见人，撑着已经腰酸背痛的身体摆完最后一排桌子，她再没任何余力行动只能暂时坐在自己位上休息。

　　视线不经意间瞟过旁边空白的位置，联想下午数学课上的一番对话，她只觉得心脏一上一跳，血液在体内犹如川急的河流，奔腾而过，失落感莫名生出。

　　他喜欢的人…也对，怎么会有人好好一朵百合不要，钟爱路边野花。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化为金线洒入室内，吴葳厚厚的日记本又多了页关于同桌胡慕弗的内容。

　　她曾自问，究竟为何对他情有独钟？他并非如小说中英勇仗义的男主角，会在她遭受困境时勇敢地站出来；他对她的态度，与对待他人并无二致，偶尔甚至显得有些冷漠。而且，他心中已另有所爱，那为何还会对他心生爱意？这些疑惑，尚没有明确答复。

　　没关系，他好看，聪明，辅导她时不会因为恼羞成怒当众向老师提出换同桌给她难堪等行为，足以令人缘不好，长相不好的她对此生出爱慕，仰慕之情。

　　回家途中，她垂首沉思，细心琢磨着今晚要翻阅哪部小说，天边橙黄一片，与无数个路人擦肩而过后，终于回到家。

　　推开门，眼前呈现的是一幅仿佛遭劫匪洗掠后的客厅景象，弟弟妹妹正兴致勃勃地撕扯着纸张、嬉戏玩水，她的心中顿时感到一片茫然，天塌了！！

　　“怎么不进去？”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上”

　　吴葳轻轻一转身，妈妈尖锐的呼喊声便如离弦之箭般爆发而出。

　　之后的事，任谁都能想出来，老弟老妹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这一地烂摊子，最后还是由吴葳收拾，有时候她甚至思考这到底是惩罚谁？

　　做错事的罪魁祸首只是不痛不痒挨顿骂，事后就能做个没事人躺沙发上看电视，而他们留下的烂摊子，最后却由大孩子收拾。

　　夜幕低垂，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享用着晚餐的温馨时刻，突然间，弟弟吴裕兴奋地大声说道，过几天学校将举办研学活动，需要缴纳报名费500元。

　　妈妈在持续的嘈杂声中不胜其扰，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事后，她向吴葳连连抱怨，大致意思为：现在的学校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对经济拮据的家庭越来越苛刻。所谓的研学活动，美食节庆典，无不是变着法子让家长掏腰包。

　　所谓的研学，不过就是花费几百元，带孩子们去游乐园嬉戏，这样的活动能有几分教育意义？若是家长不同意孩子参与，老师因收不齐费用拿不到抽成，难免心生芥蒂，会对孩子采取冷热不同的态度。

　　末了，反问吴葳的意思。

　　吴葳闻言默默回道：“我又没去过”

　　是了，从小不管是什么活动只要一谈到钱，总会被大人们用你还小的借口打回来，现在她也早没有了欣赏热闹的闲心，她十分反感，热闹，喧闹等一切环境。

　　其中或许有一部分，是为了让大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希望他们注意到她吴葳已经从小时候那个活泼爱四处去朋友家串门，渴望邀请朋友一起回家玩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一副沉默寡言，不爱与旁人交流，不喜欢陌生人或一大堆亲戚扎堆出现在自己家的孤僻模样。

　　可惜无人放心上，终究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