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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馆沉香   平和堂 ...

  •   平和堂的清晨是被咕嘟咕嘟的药罐低吟和咯吱咯吱的药碾轻响唤醒的。
      拍摄的第二天,沈清禾将更多的镜头对准了傅云简工作中的细节。镜头里的他,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望闻问切,分毫不差。直到一位老人带着孙子前来复诊,他弯腰与那害怕吃药的孩子平视,变魔术般从抽屉里取出一颗糖,温声道:“不怕,吃完药含这个,甜的。”
      那一刻,沈清禾落在快门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她清晰地捕捉到他唇角那一闪而过、极浅的温和。原来,他的冷是分人的,这让她的心像是被那甘草的甜味包裹着的微刺,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那阵细密的痛楚还未消散,墙上老式时钟“当当”的敲响把她拉回现实,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是我手里这粉蒸肉香气太浓,把我们迷路的小禾苗,终于引回来了吗?”
      沈清禾浑身一颤,蓦然回头。
      只见傅伯伯手里拎着两个多层食盒,笑眯眯的站在门口。他的鬓间添了些许白发,但那双慈祥又狡黠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这过于熟稔的亲昵,让原本在收拾器材的团队成员们动作都顿住了。林语欢刚要出口的“收工”卡在喉咙里,和阿泽交换了一个惊诧又充满探究的眼神——他们还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称呼他们干练的沈导。
      “傅伯伯……”她喉间一哽,万千情绪都停留在那里。
      傅伯伯几步上前,像是没看见自家儿子瞬间僵硬的背影,他仔细地端详着沈清禾,眼中有着长辈特有的心疼:“瘦了,也更能干了,我们小禾苗现在是大导演了,伯伯在电视上都看到你的节目了!”这话既是对她的夸奖,又好像是特意说给某人听。
      他极其自然的伸出手,轻拍了沈清禾的手臂,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带着温暖的力道:“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这句随意提及母亲的话,让气氛瞬间变得不同。连最活泼的林语欢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与沈导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深厚。
      沈清禾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像一个在长辈面前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轻声说:“傅伯伯,您……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看见你啊,就更好了!”傅伯伯爽朗地笑着,终于把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儿子,故意板起脸:“云简,还愣着干什么?我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还不请大家到后院吃饭?小禾苗啊,这么多年没吃到伯伯做的饭菜,尝尝伯伯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后院的小方桌被傅伯伯带来的餐盒摆的满满当当,几道家常小菜,除了傅伯伯口中的“粉蒸肉”外,最醒目的就是中间那盅香气独特的汤。
      “来,小禾苗,这是你的。”傅伯伯直接将那盅汤放到沈清禾面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疼爱,“你小时候一到换季就咳嗽,伯伯用川贝、百合给你炖的鸽子汤,润肺安神。在外面这么多年,谁给你费心弄这些?”
      再度出现的“小禾苗”和这碗量身定制的百合鸽子汤,让团队众人彻底明白了沈清禾在此地的特殊地位。林语欢凑到阿泽耳边,用气音激动地说:“天啊,专属待遇!傅医生那么冷,他爸爸却这么暖!”阿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沈清禾和傅云简身上来回穿梭。
      沈清禾眼眶微热,低声道了谢,属于家的温度,仿佛都藏在捧着的这盅温热的汤内。傅伯伯这才笑呵呵地招呼其他人:“各位老师也别客气,都是家常菜,工作辛苦,多吃点!”他的热情周到,与傅云简自始至终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饭桌上,傅伯伯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故意不看儿子,只对着沈清禾絮叨,句句不提往事,却句句都是往事。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搬个小板凳坐在药碾子旁边,说伯伯碾药的声音最好听……”
      “你和你爸爸都爱吃我做的粉蒸肉,尤其是这底下放的土豆,你每次都能吃个精光……”
      团队成员们最初有些拘谨,但在傅伯伯热情的招呼下和沈清禾柔和下来的气场中,也渐渐放松,他们听着那些陌生的往事,看着沈清禾脸上流露出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柔软神情,仿佛也间接参与了一段被尘封的时光。
      沈清禾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碗里的饭菜带着记忆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团队的工作强度上,林语欢快人快语道:“可不是嘛,尤其阿泽哥,扛机器最辛苦了,昨天那个镜头举了快半个小时呢!”
      正在吃饭的阿泽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就在这时,傅伯伯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阿泽正要夹菜的手上。阿泽的指尖带着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让那片青菜险些滑落。
      “小伙子,”傅伯伯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而认真,不再是刚才聊家常的语调,“你之前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啊,你这手像是伤到了经脉,没好利索啊。”
      傅伯伯语调突然的转变,让桌上轻松的氛围为之一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跟着他的目光,关切地看向阿泽。林语欢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阿泽愣了一下,随即掩饰性地放下筷子,把手缩回桌下,强笑道:“傅伯伯你眼光真毒。是半年前一场重感冒引起的神经性皮炎,治好后就这样了,不太使劲就没事,不影响工作。”
      傅云简闻言,也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阿泽试图隐藏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为医者的本能,已经被触动了。
      傅伯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医者的笃定:“傻孩子,筋脉之事无小事,你现在不觉得影响,是因为它在‘代偿’,就像一根绳子,里面已经伤了,平时看着没事,一旦要用力,或者再遇到诱因,说断就断,到那时,可就真影响一辈子了。”
      这番话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中荡开涟漪。饭桌上温馨的烟火气瞬间凝滞,被一种关乎未来、沉甸甸的忧虑所取代。
      阿泽脸上的强笑终于挂不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稳定无比、如今却背叛了自己的手,陷入了沉默。
      傅云简默然听着,目光从阿泽手上移开,最终落回自己面前的碗碟,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他的判断与父亲的别无二致。
      一顿本是重逢欢聚的午饭,最终在这无言却沉重的关切中悄然落幕。午后医馆的阳光斜斜照入,将药柜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也承载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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