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入骨》沈归禾

1、名录惊尘 沈清禾

　　沈清禾的目光扫过手里的备选医馆和传承人名单，一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她的眼帘——平和堂。 沈清禾的心猛然一动，时隔数年，某个盛夏蝉鸣的午后，身戴沉香牌男孩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平和堂医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的摄影师阿泽凑过来道：“对，这家医馆的传承人叫傅云简，虽然未满四十，但医术精湛，在治疗宫颈癌方面很有独到之处，病人口碑极佳。”“清禾姐，据说傅医生不仅年轻有为而且长得还很帅哦！”团队中最活泼的林语欢双手捧脸，满心期待道。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骤然掀起的波澜强压下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那就定这家吧。欢欢，下午你去准备些得体的礼物。”“好嘞清禾姐！”
　　“明天上午9点工作室集合，今天先到这里吧。”沈清禾道。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禾一人。她再次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名单上“傅云简”三个字，心底一片潮涌。
　　被早醒的清醒折磨了半夜，沈清禾几乎是踩着工作室开门的时间到的。她用精致的妆容仔细遮盖了眼下的憔悴，但一杯浓黑咖啡的需求，却暴露了精神的困顿。
　　“早啊，清禾姐。”林语欢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沈清禾从咖啡机前转过身，点了点头：“早。欢欢，准备的礼物都带齐了吗？我们九点半准时出发。”
　　她的语气平静专业，仿佛与往常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被“傅云简”三个字搅动的波澜，从未平息。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诊室中悬挂的“大医精诚”和贴着泛黄药签的高大木质药柜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清凉、沉郁混合着无数草木根茎清苦气息的药香也让她心安。
　　深吸一口气，沈清禾的手刚抬起，诊室的门却先一步打开了，一位模样清秀的小伙子迎出：“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你好，我们是纪录片《都市杏林》的团队，昨天预约过。”沈清禾答道。
　　“原来是沈导吧，快请进。”年轻人侧身将团队迎入室内，热切地去备茶。
　　刚刚放下随身携带的包，一抬眼，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尽管早有准备，她的心跳仍不受控制的漏跳了一拍。
　　男人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如同看待任何一位初访诊室的客人一般，他声音清冷，目光沉静：“你们好，我是傅云简。”接着，转头像推门而入的弟子吩咐道：“阿龙，给客人沏茶。”
　　团队的负责人上前握手寒暄，他微微颔首，轮到沈清禾时，她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微笑与他握手，但伸出的手却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客气地说：“沈导你好。”便已转向下一位。
　　傅云简侧身引路，衣角略微泛起的药香钻进了沈清禾的鼻腔，熟悉的味道让她心脏微微一缩。
　　傅云简周到从容地向众人介绍医馆的布局，自始至终，未再看沈清禾一眼。
　　访谈在傅云简古朴的茶台前进行，窗外光线透过格栅，在他的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他温杯烫盏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韵律感。他将冲泡好的茶汤倒入公道杯中，汤色橙黄明亮，一股沉稳的陈香随之弥散开来，与他周身清冷的气息如出一辙。沈清禾在一旁调试着摄影机参数，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如常。
　　“傅医生，我们开始吧。”她的声音经过控制，听不出一丝异样。
　　傅云简微微颔首，目光略过她落在一旁摄影师阿泽的身上，神色如常的介绍着平和堂的历史与理念，言辞精准，神态从容。
　　然而，在被问及他的行医理念是什么时，他的目光顿了顿，眼神落在了自己略带着些药屑的手指上，仿佛在审视那些无法洗净的过往。
　　“我的理念，根植于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提到的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先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他的语调平稳，仿佛在诵读一段与己无关的经文，可当他提到安神定志时，目光第一次真正的掠过沈清禾，却又好像穿过她，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随即，他垂眸，轻轻搁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着的茶盏，那一声轻微的磕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访谈间有着片刻的寂静，只有摄影机轻微工作的嗡鸣。傅云简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横亘在岁月中间那个结痂的伤口，沈清禾的喉咙有些发紧，调试机器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沈清禾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了傅云简的目光，他已然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医道的阐述，与私人情感并无瓜葛。他甚至微微侧头，对负责记录的林语欢温和地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拙见，希望能对你们的拍摄有所帮助。
　　“非、非常有帮助，傅医生！”林语欢连连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似乎想用忙碌来掩盖刚才那一刹那感受到的异样氛围。
　　访谈继续进行，傅云简回答着有关于宫颈癌的医治思路、用药心得、典型病例等等，言辞依旧精准，逻辑清晰，甚至偶尔能够用一些浅显的比喻来解释深奥的医理，确保拍摄团队能够理解，他的专业从容，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所有人，包括沈清禾都隔绝在他的个人世界之外。
　　沈清禾努力扮演着专业导演的角色，适时提出一些问题，引导拍摄角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悬在半空，看着那个强装镇定的自己，以及那个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故人。
　　时间在药香与茶香中流淌，访谈终于接近尾声。
　　“非常感谢傅医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接受我们的访谈，分享了这么多珍贵的经验和见解。”沈清禾说着程式化的结束语，站起身，主动向傅云简伸出手，“今天的访谈内容非常充实，对我们后续的创作帮助极大。”
　　傅云简也站起身，礼节性地与她轻轻一握，一触即分，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清苦气息。
　　“分内之事，希望能为传播传统文化尽一份绵薄之力。”他语气平淡：“后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阿龙。”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团队的成员开始收拾器材，阿泽小心地拆卸着器材，林语欢整理着笔记。沈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傅云简转身走向药柜的身影，挺拔、疏离，仿佛已经将刚才的一切，连同她这个人，都划分在了“已结束”的范畴。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窗棂，空气中已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那个叫阿龙的弟子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几把雨伞：“傅医生吩咐准备的，几位路上小心。”
　　沈清禾接过雨伞道了一声谢，侧目往诊室看了一眼，傅云简正背对着她们，从高高的柜台上取下几味药材，侧影专注而安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混合着草木清苦与沉香气息的空气吸入肺腑，然后回头，对团队成员露出一个浅显的笑容：“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