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rigaree

2、第一章 “婆婆

　　一

　　我一路狂奔到医院。

　　天边泛着橘红，太阳西沉，夜色弥漫。

　　妈妈在电话里说，路婆婆在做饭时晕倒了，邻居闻到焦糊味破门而入，急忙报警送医院了。

　　医院内刺眼的白，忙碌的医护人员，排队等待的患者，一晃而过。

　　我看见了路繁成。

　　他坐在急诊室外的等候椅上，死死盯着“抢救中”的字牌，闪烁的红光映照在他身上，双手紧攥着搭在腿上。

　　“婆婆……情况怎么样？”我喘着气，声音干涩。

　　路繁成没有理会我，刚刚在教室的悔恨再次爬上心头。

　　我们还在冷战中。

　　我在他身旁坐下，想到全胜锦，想到路婆婆慈祥的笑容，想到我哭泣时她抚过我头顶那温暖干燥的手，胸口就阵阵发紧。我拿出手机，发信息跟全胜锦说明。

　　许久，屏幕亮起

　　——“知道了。”

　　鼻腔里是满溢的消毒水味，耳窝里是仪器的滴答声，瞳孔中是“抢救中”的字牌散发红光，我的内心，早已被这无休止的等待反复煎熬。

　　我们还没穿上毕业服，还没拿到录取通知书。

　　我们的青春还没有结束。

　　您不能就这样走掉。

　　二

　　“急性缺血性脑卒中，通俗地说，就是‘脑梗死’。大脑里有一根重要的血管被堵住了。伴随严重的运动性失语和右侧肢体偏瘫。”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们心上。

　　路婆婆瘦小的身子躺在宽大的病床上，骨瘦如柴，苍老的皱纹和鱼斑爬满脸庞。神色平静，面罩被呼吸染上一层又一层白雾。身上的管子接入仪器，不断发出滴滴声。

　　路繁成坐在一旁，手覆在婆婆宛如枯木的手上。平时没什么表情的他，此刻眉头下压，嘴唇紧抿眼里满是惆怅和担忧。

　　窗外夜色浓重，几颗星星点缀其中，回忆混着星光袭来。

　　年初，南方的冬天寒冷但不失温度。树木依旧葱绿，暖阳伴着寒风打在我们身上，全胜锦在前面骑得飞快，头发和衣角被带起，像只自由的飞鸟。

　　高三早已过了骑电动车的年纪，但我们仍骑着自行车，感受踏板跃动带来的清风抚过脸颊，途中的嬉笑打闹，经过的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感觉真好。

　　夕阳西落，碧蓝的天空染上橘红，车轮碾过落叶，耳边响起沙沙声。

　　我们在祥和小区门口停下，将自行车锁好，走了进去。

　　小区年代久远，墙皮脱落露出灰砖，随意搭固的晾衣杆，各式衣服随风摆动。这里住着的多是孤寡老人，邻里间相互照应，气氛和睦安宁，很适合学习。

　　门口贴着褪色的对联，蜘蛛网随处可见。快过节了，要找时间打扫一番。

　　路婆婆打开门，愁容瞬间转为欣喜。

　　“婆婆我们来看你了——！”

　　“快进来快进来，别着凉了。”婆婆急忙招呼我们进去。

　　家里装扮陈旧，偌大的落地钟立在墙角，厨房满是油渍，老旧的油烟机抽出的气染得墙壁漆黑，红木的家具，暖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温馨的家。

　　我们围着矮脚桌坐下，将复习资料和作业拿出来，按计划进行复习。

　　“来，喝点温水暖暖身子。”婆婆从烧水壶接了水端到我们跟前，“最近在学校怎样呀？学习固然重要，也要注意休息噢～”

　　“谢谢婆婆。”全胜锦一饮而尽。

　　“最近要期考了，这里比较安静，所以我们计划之后在这边复习。最近可能要打扰了～”我有些歉意地答道。

　　婆婆看着一桌子的纸质材料，问：“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和全胜锦摇了摇头，“没。”路繁成答。

　　“等婆婆给你们做好吃的，吃好喝好脑子转起来快。”婆婆喜笑盈盈的去厨房忙了。

　　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我思绪有些发散，本来我们应该在我家复习的。但是最近馨馨和露露老是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导致我们总是被打扰。

　　“要来我家吗？”

　　路繁成说婆婆最近有些寂寞，我们去了她会很开心的。

　　商量过后就决定来打扰了。

　　婆婆将菜摆好，招呼我们过去吃饭。

　　她看着我们讨论问题，互相抽背，打闹。她脸上的皱纹也随着笑容舒展开来。

　　窗外的明月悬挂在天上，星星簇拥在它身边。

　　黑云遮住了星月，拦住了我发散的思绪，一片漆黑。

　　路繁成坐在病床旁看书，脸上的忧虑不见了，又换上了冷漠面具，医院沉寂的白衬得他有一种冷淡疏离感，宛如一尊神像。

　　门口传来动静，护士推开门，侧身从陪护床和柜子的间隙中走进来，轻声对我们提醒：“十点熄灯，家属最多留一个。要租陪护床的话来护士站。”

　　护士说完便出去了。我看路繁成没有要行动的意思，心里对白天冲动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便提出自己的想法：“今晚我来吧，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他眼睛在我和婆婆间游离，最后归于书本，语气轻得像羽毛，飘过我耳旁。

　　“我的家在这。”

　　我知道他不会走，我也不想走。

　　我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到护士站租了张陪护床，将它打开摆好，躺了上去，随着压力下陷，天花板映入眼帘。

　　倏地，灯啪的一下熄了，只留下床头的应急灯，四周陷入黑暗，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耳边是其他病友的呼吸声和小声交谈。

　　路繁成收起书，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手枕着头伏在床边，影子映在墙上，像孩子趴在母亲身边，深深地望着。

　　天花板上树影随风掠动，黑影交汇，分散。我的思绪又飘到了那冲动的时刻，全胜锦震怒的脸，路繁成紧攥的手在脑海中汇聚又散去，心里绞痛不已。

　　“成子，我为我的那句话道歉……我伤害了你们，对不起……是我没有眼力，是我太冲动了，我说出了无礼的话，对不起。”

　　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这就是回应，我知道他听到了。

　　“一起加油吧。”

　　我的声音消散在黑暗中，被黑夜卷走。

　　迷糊中，我听见了全胜锦的声音，“喃姐，你在听吗？”

　　眼前模糊的黑影散开，景象逐渐清晰，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装横。我在我自己家？

　　“嗯，我从我妈那里要了清单。她听说我们要帮婆婆整修家里，一脸欣慰地笑着说‘孩子们长大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和你爸哟～’我们围坐在沙发下，我正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妈妈的语气和动作。

　　“哈哈～喃姐你不用刻意模仿啦～”全胜锦弓起身子，笑得好不快活。

　　我看到自己捂住嘴，身体小幅度地抽动，我也笑了。

　　路繁成拍拍我俩，一脸严肃，我们默默憋住笑。

　　我想起来了，这是初二那年除夕，我们帮路婆婆整修屋子时的情景。路繁成说婆婆身子不太好，他总会要她多歇歇，家务就这么被落下了，打算年前进行一次大扫除。

　　“我们也来帮忙！”当时是这么说的，之后也很快实践了。

　　视角交叠混乱，我看着他们，意识扑朔迷离。

　　我们分完工后，一齐击了个掌。

　　场景散去，阵阵叫卖声传来，街道上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年货和小吃。我和全胜锦穿梭在人群中间，大包小包一件件堆满双手，唯一的想法是怎么没把露露她们拉来当苦力。

　　婆婆看着我们有些吃惊，嘴上念叨着“诶哟哟，累坏了吧。”一边帮我们卸货，一口新锅，一副对联，清洁工具，几副新碗筷……

　　我们把家里老旧的小物件替换掉，动不了的大家具路繁成在擦拭。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点了点头。

　　完事后我们倒在沙发上，看着焕然一新的老房子，心里涌起自豪感。

　　哐当一声，把我们惊起，是从厨房传来的，“婆婆你没事吧？没伤着吧？”婆婆说想给我们做顿好菜犒劳一下，结果手没拿稳，锅一下掉到了地上，好在没伤着。

　　我感到自己在下坠，模糊的场景片段不断袭来。

　　我敲响路家的门，路繁成出现在我身后，婆婆打开门，我一脸兴奋地说着……我拉着全胜锦往前跑，嘴里说着……我打开门，路繁成搀扶着婆婆，露露上前迎接，全胜锦从沙发后探出头，妈妈和爸爸在厨房忙碌……大家一起围坐在饭桌前，脸上挂着笑容……孩子们围在室外放烟花……

　　我跟在路繁成和婆婆身后，婆婆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上面布满老茧，还有滚烫的温度。婆婆眼眶里蓄着泪，在皱纹的小溪上流淌着，眉眼弯起幸福的弧度。

　　“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哇……一大家子……哪哪都是人哇……”婆婆激动地说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家里干净得跟新房一样哇……红红的……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喜庆了哇……”

　　“喃喃……多亏了你……多亏了你们……谢谢……谢谢……”婆婆不住地说着。

　　“婆婆明年也要来噢～”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黑雾弥漫，场景突然消失，四周陷入黑暗，耳边响起嘈杂的声响。

　　我睁开眼，窗外的鸟鸣穿透耳膜，晨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我有些恍惚，婆婆激动的模样还在脑海里荡漾，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仪器的滴滴声传来……婆婆！

　　我腾地站起身，走到床边，婆婆身子陷在床里，面罩泛起一层层白雾，面色苍白。

　　“婆婆明年也要来噢……”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趴在床边，握住婆婆的手。

　　门口传来敲门声，路繁成推门进来。

　　我胡乱的抹了一下脸，唰的一下站起身。

　　路繁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婆婆，转身出去，掩上门。

　　“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