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rigaree

3、第二章 “我能做的

　　一

　　下课铃声响起，我穿过走廊，一路上熙熙攘攘的打闹声。

　　我走到全胜锦旁边。他刚收拾完桌面，正准备趴下，看见我过来，立马将头埋进臂弯里。我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好像一只眼睛在盯着我。

　　我深深的鞠躬，双手交握贴着后背，眼睛盯着脚尖，声音干涩：“小锦……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问的……我为那句话抱歉。”

　　他没有反应。

　　“我妄加揣测你们，对你们造成伤害……我很抱歉。”我手心冒汗，双手用力到发颤。

　　没有回应。我抬起头，黑色的发旋直盯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打扰了。”窜班太久会挨骂的，我转身要离开。

　　全胜锦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那不是你的错。”

　　我余光瞥见他攥紧衣袖的手。

　　“我想……看看婆婆。”

　　声音闷在臂弯里。

　　二

　　窗外的街景被抛在后面，蓝天白云飘向后方。

　　全胜锦和我坐在出租车两边，各自盯着窗外发愁，司机在了解我们的目的地，感受到我们间僵硬的气氛后，很聪明的没有说话。

　　是全胜锦打破了这如坐针毡的氛围。

　　“婆婆还好吗？”

　　“稳定下来了。”我感到松了口气，“诶呦～昨天我的心脏差点变成小精灵跑走了～”我试着开玩笑。

　　“如果它跑出来了，我们会抓住它的。”

　　“婆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会没事的。”

　　气氛舒缓下来，剩下的是沉默和等待。

　　窗外的车流涌过。

　　我看见他窗户里倒映的脸，毫无波澜。

　　他将头贴近窗户，突然说道。

　　“我想吃婆婆做的扣肉了。”

　　我的心猛的一紧，水雾爬上眼眶，我紧闭双眼将它咽回去。

　　我的心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颠簸而颤抖。

　　三

　　全胜锦跟在我身后，我想着要缓解气氛，驱散紧张感，随口问道。

　　“你上次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

　　“分了。”他冷冷地说，“快高考了，我劝她好好学习。她说我只是想找理由多和你们待在一起，说我根本不爱她。”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怎么？你欺负人家？”我扭头，盯着他。

　　想到全胜锦被甩的频率，我不禁怀疑。

　　“哈哈，没有。”他挠挠头，避开我的审视，“和她在一起很甜蜜，我学习的时候一直在喂我吃东西，摸来摸去……我帮她补习的时候老是心不在焉的，我怕我在她旁边打扰到她……但她好像只想和我在一起……”

　　“嗯……我没法既照顾她的情绪又学习……所以，她很不爽。”

　　全胜锦尴尬的笑笑，语气里满是歉意，眼神闪避。

　　看他不太自在，我放低步幅，摸摸他的头，“那个女生这样下去会完蛋的，这样对她是最好的。”

　　“你做得很棒哦～”

　　我笑着安慰他。

　　“嗯……”

　　说着说着，我们到了。

　　病房门像一个张着大嘴的巨兽，我停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谈话声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四

　　婆婆的病床在最里面，路繁成正坐在一旁，听见动静，朝这看了过来。

　　我朝他笑了笑，他点点头。

　　全胜锦关好门，侧身走了过来，看见路繁成，两人明显愣住了。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都偏过头，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我打破尴尬，问道：“婆婆情况怎么样？”

　　“还没醒。”路繁成淡淡答道，“护士叮嘱我每两个小时给她翻身，擦拭身体。”他瞥了眼全胜锦，又偏过头，“我先出去了。”

　　路繁成起身，全胜锦靠边挪了一步，眼睛盯着窗外。路繁成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出去了。

　　看着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像刚恢复听觉一般，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放大。

　　“来，吃点。”一道温柔的女声，下一秒突然爆发了，“你这老头子，我好心伺候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不吃拉倒！”

　　砰的一声，接着一阵碗勺碰撞声，女人摔门出去了。

　　床上的老爷爷盯着电视机，眼神呆滞，没有反应。

　　电子机械音缓缓传来，“G市近期有特大暴雨，南部部分地区被洪水淹没……消防员全力支援……”

　　一阵风声呼啸而过，窗外的树叶沙沙躁动。

　　“到时候白天让护工负责，钱我来付。”全胜锦的声音突然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下，望着婆婆苍老的面容说道。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抱歉。”

　　全胜锦趴在床边，双臂遮住脸。

　　耳边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电视里不断传来的机械人声。

　　我意识到他们俩还没有和好，他们之间的裂痕我无法填补。

　　五

　　嘈杂的声响将我牵进那闪烁的记忆中。

　　现在的情况让我想到了很久以前，我们也曾闹过类似的矛盾。

　　当时我们刚升上初中，全胜锦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乱交女朋友，一个接着一个，来者不拒。

　　他初一军训时从和路繁成打闹，受到冷脸对待，到和身边人打闹，最终成了显眼包。

　　军训晚会时，大家围坐成圈，教官邀请同学们进行才艺展示，不知道谁喊了声他的名字，大家都开始起哄，众人连推带搡将他推到了中间的空地。

　　他有些尴尬的挠挠头，罪魁祸首们嬉笑的目光，同学们期待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他只能做了。

　　他点了首《Uptown Funk》，一阵小号的“叭——叭——”声响起，全胜锦随着节奏随意地走步、点头、耸肩，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他随着音乐律动，胸口突然震动，引起尖叫，然后一个滑步，接着一个大幅度的侧滑步，最后停顿，朝那些挑衅他的人眨了眨眼，最后向大家鞠了一躬。

　　留下身后爆炸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这一下，他在学校出名了。

　　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也很快传开了。

　　校运动会我们班毫无疑问夺得头筹，“你太厉害了！多亏了你我们得到了第一名！”我兴奋地冲上去和他击掌，为他竖起大拇指。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努力换来的！大家都很棒！你也是！”全胜锦给了我和路繁成大大的拥抱，“四百米接力辛苦了！敏敏！”

　　路繁成有些错愕，随即冷冷地说：“别这么叫我。”

　　“哈哈，你还是更喜欢‘成子’这个称呼吗？好吧好吧～成子辛苦了！今天我请客！”全胜锦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汗水从额头滴落，淌过面颊，我们在阳光下盛放。

　　这些事一通发酵，使全胜锦出了名。

　　初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全胜锦长得也算端正，加上特有的青春浪子气，很多不明事理的小女生纷纷向他表白。

　　全胜锦开始只是笑着婉拒。直到有一天我们三人打完球正往食堂赶，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你知道为什么全胜锦把那些人都拒绝了吗？”一个男生的声音。

　　听到全胜锦的名字，我好奇的放慢脚步。

　　“不就是没兴趣吗？还能是什么。”女生满不在乎的应付道。

　　“其实人家心里已经有人了～你猜猜是谁？”男生卖着关子。

　　女生皱了皱眉，有些生气：“你从哪听来的？再传谣我们就绝交。”

　　男生被吓得一抖，赶忙双手合十地道歉。

　　一转眼又换了副面孔，拿手遮住脸，小心翼翼的说道：“不会啦，这次是真的。是从他的一个追求者那里听来的。保真。”

　　女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问：“是谁啊？”

　　“你猜他为什么拒绝那些女生……当然是因为……”

　　女生彻底生气了：“你有完没完？！”她甩手就准备走人。

　　“诶诶～别走啊～这还不明显吗？因为他喜欢男的啊？”男生赶紧追了上去。

　　我好像被惊雷击中，一下僵在原地。

　　全胜锦注意到我落队了，招呼我去过去：“喃姐～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待会就没饭吃了！”

　　路繁成也回过头看着我。

　　看着他们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我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六

　　病房门被打开。路繁成拎着塑料桶，桶上盖着盆，默默走了过来。

　　全胜锦听到动静见他回来了，揉揉眼睛，赶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路繁成站住脚，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他抿了抿唇，径直坐下。

　　看他一个人有些犯难，我轻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他指挥我轻轻扶住婆婆的肩膀和髋部，使她微微侧身，我感到婆婆粗糙的皮肤，骨节突出，好像在触摸干枯的树枝。

　　路繁成立刻用枕头抵住她的后背做支撑，示意我收回手。

　　接着，路繁成拽住病号服侧面的系带，他的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他可能也没想到，为女人褪去衣物的第一次——是自己相依为命的至亲。

　　“要不，我来？”我轻声询问。

　　他摇摇头。

　　路繁成闭上眼，顿了几秒，他利落地解开系带，将衣服的前襟缓缓向两侧打开，缓缓睁开眼。

　　婆婆干瘪的身体让他皱了皱眉，呆愣许久，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心疼。

　　他转身从桶里取出毛巾，拧了拧，桶里冒出微弱的热气，慢慢贴上婆婆的皮肤，一点一点，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擦拭，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我在一旁帮扶，将婆婆的手臂，腿脚抬起。

　　完事后，我们协作将婆婆恢复平卧。

　　路繁成随手将毛巾丢进桶里，泛起的水花跃出桶，他盯着水花发呆，我想他可能想看着倒映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吧。

　　全胜锦一直靠墙站着，静静地看着我们。

　　他双手握紧揣在兜里，裤子被撑出褶皱。

　　夕阳落下，他躲在阴影里，注视着我们。

　　橘黄的光映在他的瞳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