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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茗年初遇景行 男女主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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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来得更缠绵些。
穗城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织了满巷,将十三行街的青石板润得发亮,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潮湿的水汽,混着街边茶摊飘来的香气,成了独属于初夏的味道。
刚满八岁的邱茗年大小姐,圆嘟嘟的脑袋上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发梢用红绸带系着,跑起来时像两只振翅的小蝴蝶。
阿年穿着件水蓝色的细棉布小袄,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小茶花,那是阿年的母亲张夫人亲手绣的,说这样阿年走在街里,远远一看就像株刚冒芽的小茶树。
“小姐,慢些跑,别摔着!”
阿嬷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刚从厨房热好的榴莲糕,是邱老爷特意让厨娘做的,说阿年今日要跟着去茶行对账,得备些甜口的点心垫肚子。
可阿年哪里听得进,她早被巷口那家新开的糖画摊子勾走了魂。
青竹架子上插满了转出来的糖画,有跃跃欲试的小龙,有展翅的凤凰,最显眼的是那只卧在枝头的山雀:摊铺师傅的技术相当厉害,翅膀上的纹路用琥珀色的糖丝勾勒得细细的,连羽毛的层次感都清晰可见。
“阿嬷,我要那个山雀!还要那个小龙!我想把小龙送给我的弟弟,嘿嘿。”
阿年停在糖画摊前,小手扒着木架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只糖雀,连鼻尖上沾了点雨星子都没察觉。
摊铺师傅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铜勺,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缓缓流动,很快又一只山雀便成型了,还冒着甜甜的热气。
接着,师傅的手又是一阵舞动,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从他的手上也变了出来。
阿嬷付了钱,刚把糖雀和糖龙递到阿年手里,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急促又杂乱,伴着车夫的吆喝声,吓得街边的小贩纷纷往路边躲。
阿嬷下意识地把阿年往怀里护,可阿年手里的糖雀却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青石路地板上,连着阿年的小心灵一起,碎成了几瓣,琥珀色的糖丝还沾了些泥点。
“我的糖雀!
阿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蹲在地上,伸手想去捡,却被阿嬷拉住了。
“小姐乖,脏了咱不吃了,等会儿到茶行,让伙计再给你买一块好不好?
可阿年哪里肯依,那是她盼了好几天的糖画,刚才看师傅做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想着,要把糖雀的翅膀留到最后吃,现在却碎得不成样子……
她瘪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连肩膀都跟着轻轻发抖。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停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还在飘落的雨丝。
阿年抽噎着抬头,看见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男孩比她高些,梳着整齐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握着伞柄,伞面微微倾斜,刚好把她和阿嬷都罩在伞下。
男孩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看着地上碎掉的糖画,又看了看阿年红红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方帕包着的点心。
那方帕是浅粉色的,绣着朵小小的白梅,里面包着的是块荔枝糕,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别哭了,这个……给你。”
男孩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雨点儿,他把荔枝糕递到阿年面前,指尖还带着点伞柄传来的凉意。
阿年愣了愣,暂时忘记了糖雀被摔碎的悲伤,只盯着那块荔枝糕看,那是她只在过年时才吃过的点心,比家里的榴莲糕要软些,还带着荔枝的香甜味。
“拿着吧,小姐,别辜负了人家小先生的好意。”
阿嬷在一旁轻声说道,她看得出来,这个男孩穿着很讲究,身上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手里的油纸伞也是绣着暗纹的,看他那儒雅大方又不是分寸的气质,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阿年这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块荔枝糕。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点在嘴里化开,带着股甜甜的奶香味与荔枝味,瞬间压过了刚才丢了糖画的委屈。
她抬起头,想对陌生男孩说声谢谢,却看见那个男孩子正盯着她发髻上的红绸带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我叫邱茗年,你可以……叫我阿年。”
阿年主动开口,声音还有点哽咽,却透着股小孩子的坦诚。
“谢谢你的糕点,很好吃……”
男孩听到阿年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一下子照亮了他清秀的眉眼。
“我叫陆景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家阿豆今天带我来十三行看茶,刚好路过这里。”
“看茶?”
阿年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刚才所有的不开心。
“我阿豆就是开茶行的!就在前面,就叫‘邱记茶行’,我家有好多好多茶,有普洱,有龙井,还有碧螺春!”
阿年说着,还伸出小手比划着,像在炫耀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景行的眼睛里闪过点惊讶,随即又染上了点兴趣。
“真的吗?我阿豆说,十三行的邱记茶行,运去南洋的普洱是最好的。”
他从小跟着父亲接触茶商,听得多了,也知道些茶行的名字,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邱记茶行的大小姐。
“当然是真的!”
阿年挺起小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兔子。
“我还会帮我阿豆筛茶呢!上次我帮师傅们筛茶,他们都说我筛得好!”
其实阿年上次筛茶,把大半的茶叶都弄到了地上,还是伙计师傅们怕她挨骂,才故意夸她的,可在景行面前,她却忍不住想把自己最厉害的样子展现出来。
“那下次我去邱记茶行,你能带我看看吗?我想看看你们家的茶叶是怎么晒的。”
景行听得认真,还对阿年点了点头。
“好啊好啊!明天你就来,我带你去后仓看,那里有好多晒茶的竹匾,还能闻见茶香呢!”
就在阿年和景行聊的开心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呼唤声。
“景行!该走了,别在这儿耽搁时间!”
景行听到声音,回头望了一眼,对阿年说:
“我阿豆在叫我,我得走了。”
他把手里的油纸伞往阿年手里塞。
“这个给你邱小姐,雨还没停。”
“不行,这是你的伞,你拿走吧,我阿嬷带了伞的。”
阿年连忙摆了摆手,说着指了指阿嬷手里那把旧竹伞,那把伞用了好几年,伞骨都有些松动了,伞面上还补了两个补丁。
景行却没接,只是把伞柄往她手里又推了推,说道:
“我家还有好多伞,这个你留着。明天我去邱记茶行找你,你可别忘了。”
他说完,也不等阿年再推辞,转身就往巷口跑,藏青色的长衫在雨雾里晃了晃,很快就跑到了一辆黑色的马车旁。
阿年握着手里的油纸伞,伞面还带着景行手心的温度。她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雨巷的尽头,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荔枝糕,又咬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比刚才更甜了些。
“阿嬷,他明天会来吗?”
阿年抬头看向阿嬷,眼里满是期待。
阿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
“会来的,小先生看着就是个守信用的孩子。咱们也该去茶行了,不然老爷该着急了。”
阿年点点头,紧紧攥着油纸伞,跟着阿嬷往茶行的方向走。雨丝还在飘,可她却觉得一点都不冷了,手里的伞像个小小的避风港,护着她,也护着那份刚萌芽而生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