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茶仓里的青梅影 幼年男女主 ...
-
次日的晨光,是裹着茶香来的。
邱记茶行的木门刚被伙计推开,檐角挂着的铜铃就“叮铃”响了两声,惊飞了落在门楣上的麻雀。
后仓的竹匾早已摆得整齐,新收的茶叶摊在上面,嫩绿色的叶片沾着晨露,风一吹,满院的清香就漫进了前堂。
阿年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天刚亮就拽着阿嬷帮她梳发髻,红绸带要系得比昨天更紧些,桃粉色小袄的领口抻平,连鞋子上沾的灰尘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她还特意在手里攥着那把油纸伞,伞面上的暗纹被她摸得发亮,昨夜睡前还特意放在枕头边,生怕今天忘了带来。
“小姐,您慢些,门槛高。”
阿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刚热好的榴莲糕。
“这才辰时初,小先生现在说不定还没出门呢。”
阿年却不管,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柜台前,眼睛盯着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有挑着菜筐的阿婆走过,有推着糖粥摊的小贩吆喝,就是看不到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身影。
她捏了捏伞柄,小声嘀咕:“景行说过会来的,他不会忘的。”
“邱小姐!”
远处,突然一声冷不丁的呼唤让阿年提了提神。景行在茶行门口停下,喘着气笑着说:
“我没来迟吧?我阿娘说要给你带些点心,耽搁了会儿。”
阿年的脸一下子红了,快步跑过去把伞递了过去。
“没迟!这个还你,昨天的荔枝糕……很好吃。”
景行却没有接伞,而是把竹篮塞到她手里:
“我娘做的杏仁酥,还有荔枝糕,她说比上次的软,你牙口小,应该很好嚼。”
竹篮里铺着浅粉帕子,绣着白梅,和上次的一模一样,杏仁酥的甜香飘出来。
阿年捏着帕角,小声嘀咕着:
“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不是要去看晒茶吗?我阿豆说,邱记的茶晒得最透,我想看看。”
景行指了指后仓,眼里亮闪闪的。
阿年立刻拉着他的袖子往后仓走,今日的她穿着粉色的长袍,倒像只领路的小粉兔。
后仓里,伙计们正用木耙翻晒茶叶,竹匾里的茶叶子泛着嫩绿光,晨露在叶片上滚着。
景行蹲下来,指尖因为好奇,轻轻碰了碰茶叶,说道:
“这就是龙井?比我家的嫩多了。”
阿年也蹲下来,捡了片茶叶递给他。
“我阿豆说,好龙井要清明前采的,泡在水里会竖起来,像小旗子。等会儿我让伙计叔叔泡一壶,你一定要尝尝看。”
景行把茶叶凑到鼻尖闻,清香味让他笑起来:
“真的好香。阿年,你上次说会筛茶,能教我吗?”
阿年心里觉得欢喜,拉着他到筛茶架旁,拿起个小竹筛递过去。
“要轻轻晃,不然茶叶会碎。像这样……”
她握着景行的手,一起摇竹筛。竹筛里的茶叶簌簌的响,细碎的茶末落在筐里,景行能感觉到阿年的手软软的,就像棉花一样。
“这样对吗?”
景行的声音轻轻的,比平时温和些。
阿年点头,松开手:
“对!你学得真快,我第一次筛茶,把半筐茶叶都撒地上了,叔叔还夸我筛得好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景行也笑了,一边晃着竹筛一边说:
“都是一样的,比如说,我当时第一次学写字,把墨汁弄的满手都是,我娘当时还说我是小墨猴。”
两人坐在竹匾旁说着话,阿年说弟弟阿岁昨天把她的布偶藏进了茶箱,景行说家里的花猫总睡在他的书桌上;阿年说最爱吃阿嬷做的榴莲糕,景行说阿娘做的桂花糕最甜,下次要带她尝……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连风里的茶香都裹着甜。
“邱小姐,还有这位陆家的小先生,喝杯茶吧。”
这时伙计叔叔端着两杯龙井过来,放在啦石桌上。
“刚泡的茶,你们尝尝。”
阿年端起一杯递给景行:
“你快喝吧,这个时候茶最香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景行吹了吹,喝了小口,清冽的茶香在他的嘴里散开。
“比我家的茶甜!”
“那是!我阿豆说,喝茶要慢慢品,就好像吃点心一样,不能急。”
两人坐在石桌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茶,吃着杏仁酥。景行咬了口杏仁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
“给你。”
布包里是颗蜜饯梅子,红通通的。
“我阿娘腌的,你尝尝。”
阿年接过来,放在嘴里,梅子的甜混着茶香,让她的眼睛都弯了:
“好吃!比糖画还甜。”
景行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竹篮的帕子。
“邱小姐,我以后可能每个月都会跟着阿豆来十三行转转,我可以常来找你玩吗?我还想跟你学筛茶,还想尝你家的榴莲糕。”
阿年连忙点头,脸颊有些发红。
“好啊!我让阿嬷做榴莲糕等你,还带你看我家的老普洱茶饼,那个茶饼比我年纪还大呢。”
正说着,巷口传来景行父亲的声音:
“景行!该走了,还要去下家茶行!”
景行站起来,有些不舍地看着阿年:“邱小姐,我要走了,下次我带花猫来给你看,它可粘人了。”
阿年也同样把油纸伞塞给他,说
“你拿着伞,万一等会儿下雨。等下次我给你留榴莲糕,放凉了也软。”
景行接过伞,又把竹篮往她怀里推了推。
“点心你留着吃,我阿娘说让你多吃点。”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又挥挥手:
“邱小姐,再见!”
“再见!”
阿年站在茶行门口,看着景行跑远,藏青色长衫在晨光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进巷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篮,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蜜饯梅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小姐,小先生走了?”
阿嬷走过来,笑着帮她理了理红绸带。
“小姐脸怎么这么红,是晒着了?”
阿年摇摇头,把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阿嬷,景行说下次带花猫来,还说要跟我学筛茶。景行他人真好,他会听我说话,还会给我带点心。”
阿嬷笑着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温柔:
“是啊,小先生是个好孩子。你们俩啊,就像茶和蜜,凑在一起才甜啊。”
阿年坐在柜台前,打开竹篮拿出块杏仁酥,慢慢咬着。甜香在嘴里散开,比任何时候吃的都甜。
她想,下次景行来,一定要让他尝阿嬷做的榴莲糕,要带他看后仓的老茶饼,还要把自己的布偶给他看,她会说那是阿娘绣的小花朵,和他帕子上的白梅一样好看。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茶香和阳光的味道。阿年攥着那块没吃完的杏仁酥,心里像揣着块暖糖,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她知道,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个穿藏青色长衫的、帅气又温柔的男孩子,提着竹篮,带着点心,来茶行找她,和她一起晒茶,一起喝茶,一起说些甜甜的悄悄话。
这份小小的喜欢,就像竹匾里的茶叶,在晨光里慢慢舒展,慢慢生长,等着有一天,能开出最甜的白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