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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邱家宅邸诞双宝 阿年与阿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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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八年,穗城的梅雨季缠缠绵绵落了近半月,西关邱家的宅院里,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天井角的老茶树冒了层新绿,连风里都裹着股清苦的茶香。
那是厨房砂锅里炖着的莲子羹,咕嘟咕嘟地滚着小泡泡。
这是邱富元邱老爷特意让厨房阿嬷炖的,说普洱养胃,正适合给房里临盆的张夫人补补身子。
此时的邱富元老爷攥着块棉帕在廊下走来走去,身上那件洗得平整的长衫,下摆都被廊檐滴下的雨丝溅湿了些。
他经营的“邱记茶行”在十三行街开了十年,从最初的小铺面,做到如今能往南洋运茶的规模,平日里跟茶商谈价钱、品新茶,从来都是沉稳笃定的模样。
可此刻听见卧房里传来的痛呼,邱老爷的心就像被攥住似的发紧,连伙计来报新到的茶叶已入仓,要不要先开一饼试试味,都只随便含糊应了一句。
“先存着,等我夫人平安了,咱们再一起品。”
“老爷,您别慌,陈稳婆在这一带接生还没出过差错,夫人和孩子保准都顺顺利利的。”
伙计端着碗温好的龙井茶走了过来,瓷碗外壁凝着细珠。
“老爷,您喝口茶定定神,这茶是上月刚收的,您之前还说回甘绵长。”
邱老爷接过茶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却没心思尝一口,目光死死锁着卧房的木门,耳尖竖得笔直,连稳婆在里面喊“再加吧劲”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丝渐渐稀了,天边透出点浅淡的光。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啼哭突然划破宅邸的寂静,像初春冒出小圆头的竹笋,软糯糯的,脆生生的,一下子撞进人心坎里。
邱老爷一听,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不顾碎掉的碗,快步就往卧房冲,可是,刚迈两步就被掀门出来的陈稳婆拦住。
“恭喜邱老爷当爹!是位千金!瞧这小模样,眉眼周正,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能扛事的福气姑娘!”
稳婆笑得满脸褶子,怀里抱着个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小家伙,襁褓边角还绣着两朵小小的粉色茶树花。
邱老爷的手顿在半空,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指尖刚碰到软乎乎的襁褓,就被里面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攥住。
那触感软得像刚揉好的面团,让他瞬间红了眼眶,连呼吸都放柔了几分。他凑过去细看,小家伙闭着眼睛,小鼻子微微翕动,睫毛纤长,嘴角还时不时抿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东西。
“我夫人呢?她怎么样?!”
邱老爷抬头问稳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夫人累坏了,刚睡着,等醒了就能给姑娘喂奶了。”
稳婆把孩子递到他怀里,又叮嘱道:
“姑娘家身子娇,夜里要多留意,别让穿堂风着了凉,平日里也要多给夫人喝些温和的红茶,多补气血。”
邱老爷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连廊下的竹椅被碰得晃了晃,都要回头看一眼,怕吵着孩子。
等张夫人醒了,夫妻俩靠在床头,对着襁褓里的女儿商量着名字。
邱富元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书,又摸出一小罐刚烘好的碧螺春,指着书页上“茗”字说:
“咱们家靠茶吃饭,‘茗’字最合心意;‘年’字是盼着她岁岁平安,年年顺遂,不如就叫邱茗年?”
张夫人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夫君取得好名字,就叫茗年吧,愿她这辈子都像咱们家的好茶似的,清清爽爽,自在顺遂。”
阿年满月那天,邱家摆了三十桌酒,邀请了街坊邻里和常年合作的茶商。邱明远特意开了几饼珍藏的老普洱,还让伙计泡了新收的龙井,分送到每一桌。
小家伙被阿嬷抱出来见客时,一点都不怯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茶杯里飘着的茶叶,小嘴巴咿咿呀呀地叫着,有人递来一小块用茶油做的糕点,她还会伸手去抓,惹得满座宾客哄堂大笑。
日子像砂锅里慢炖的汤,悄悄熬出了滋味。阿年转眼长到两岁,别的小姑娘爱黏着母亲玩布偶,她却总爱跟在邱富元的身后,去茶行的后仓看伙计们筛茶、烘茶。
竹筛里的茶叶簌簌响,她就蹲在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拨弄,弄得满手都是茶末也不在意;伙计们烘茶时,她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闻着空气中的茶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念叨着“香,好喝”。
有时候,邱富元在柜台前算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着小毛笔在纸上乱涂,画得满纸都是歪歪扭扭的线条,还举起来给父亲看,邱老爷总会放下账本,笑着夸她:
“咱们阿年画的,比茶行的账本还好看。”
这年秋天,张夫人又怀了孕。阿年似懂非懂,知道母亲肚子里有个小宝贝,每天都会凑过去,用小脸蛋贴着母亲的肚子,小声说:
“宝宝,出来陪我玩,我带你去玩。”
邱富元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里盼着这次能添个儿子,不是重男轻女,只是想着,将来有个男孩子能陪着茗年,等他们老了,姐弟俩能像茶行里的茶饼和茶针似的,互相帮扶。
民国十年的冬天,透着股浸骨的寒意。邱家的卧房里生了炭盆,暖融融的,厨娘还特意煮了姜茶,放在卧房门口,供张夫人随时喝。
这次邱夫人生产比上次顺利,傍晚时分,第二声啼哭就响了起来,比阿年当年的哭声更响亮,像刚烧开的水,透着股精气神。
“老爷!恭喜恭喜!是位少爷!跟千金一样壮实!”
陈稳婆抱着另一个红绸襁褓出来,笑得眼睛都眯了。邱明远先快步去看邱夫人,见她气色还好,才转身接过儿子。小家伙比阿年当年沉些,睁着眼睛到处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碰到邱老爷衣襟上绣的纹理,还伸手抓了抓。
邱茗年被阿嬷抱在怀里,凑到父亲身边,好奇地盯着襁褓里的弟弟。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弟弟像是被惊扰到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阿年吓得赶紧收回手,躲到阿嬷身后,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这个小生命。
“阿年,这是弟弟,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好好护着弟弟。”
邱富元把女儿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指着襁褓说:
“弟弟叫泽岁,‘泽’是恩泽,‘岁’是年岁,愿他能被岁月善待,也能陪着姐姐,也就是我们的茗年,往后可以互相照应。”
阿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过去看弟弟,这次没敢再碰,只是小声说:
“弟弟,我是姐姐,你要快快长大,以后我们一起去玩……”
或许是血缘的羁绊,阿岁像是听懂了,竟然对着她笑了笑,小嘴巴动了动,惹得阿年也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混着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在卧房里漾开。
窗外的月光透过天井洒进来,落在姐弟俩熟睡的小脸上,柔和又温暖。骑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砂锅里剩下的热汤还在轻轻冒着热气,伴着偶尔传来的虫鸣,成了穗城邱家最温馨的日常。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风雨,可此刻,这份姐弟情深,这份浸在茶香里的家庭温暖,早已像一颗饱满的茶籽,埋在了岁月里,等着在往后的日子里,生根发芽,开出满院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