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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使焚稿(3)(世界序号#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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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李纪初来找他。
她站在集训室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敲了敲玻璃。
蒋闻渡抬头,看见她抱着保温盒,眉眼弯弯。
“闻渡,你今天又忘记吃饭了哦。”
李纪初缓缓走进来,把盒子放在他桌角,小手撑在脸颊看着蒋闻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蒋闻渡合上草稿纸,这几天他无数次演算过了,他的公式在告诉他,他和李纪初会有一个最终完美的结局。可是01世界的公式在反驳他,他这几天反反复复,始终不敢将01世界的公式推导至最后。
刚刚李纪初来找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世界的定态,告诉她他正在经历无数次死亡,告诉她Brain其实本早该死去的。
可蒋闻渡最终只是开口道:“纪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你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李纪初抬头看他。
“那一定是你觉得非做不可的事。”
她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蒋闻渡怔住了。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不懂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回来解释。”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勒住了他的喉咙。
那天夜里,他重新展开了草稿纸。
这一次,他不再回避。
他开始完整地推导那个公式,从假设到极限,从概率分布到信息熵塌缩。
随着推演深入,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么?”蒋闻渡的泪水一点一点砸在草稿纸上。
“可是我之前的假设没有错,可为什么这个公式也没有错!”蒋闻渡将草稿纸揉起,双眼紧盯着他自己的公式和01世界的公式。
数学不会出错,没有同时存在的两个相反公式悖论,一个公式在告诉他会有美好结局,一个公式在残酷的否认他,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差错?
蒋闻渡无法接受01世界的结论,不管结局如何,他还是要按照他的理论先走下去!
可蒋闻渡现在不敢去见这个世界的李纪初,因为他一看见李纪初就会想起那道公式,结局注定只是空白。
于是他白天上课,晚上在实验楼的公共自习室准备竞赛。可李纪初偶尔会去接他,带着热好的饭盒,坐在一旁安静地翻书。
她并没有感觉到蒋闻渡这些天的逃避,只知道可能他的闻渡在准备竞赛,那是他“很重要的一件事”。
“你最近好像有些瘦了。”
李纪初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语气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担心。
蒋闻渡下意识地想回答“没事”,却在出口前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一个世界的李纪初说过真话了。
于是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最近题目有点难。”
李纪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她向来如此,给他足够的空间,也给他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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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闻渡!明天就是决赛了,你还在做什么?!”讲台上,老师有些恨铁不成钢,对还在埋头演算的蒋闻渡斥声道。
“老师,别管他了,再给我们讲讲反演函数的推导吧,万一明天碰上了。”有的同学出声道。
“对啊老师,人家可是天才呢。”
“老师,你能不能给林教授说一声,再加几个候选人名额上去,我们这些认真听课集训的,没准不比他蒋闻渡差呢。”
声音此起彼伏,有试探,有不满,也有借机而来的野心。
蒋闻渡看着眼前草稿纸上无论如何演算都无法改变结局的公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绷断。
蒋闻渡抬眼随便看了一下黑板上的新题型,竞赛题本就是变化多样的,各种组合层出不穷,有些题,老师也只能给出思路,而无法解答。
蒋闻渡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他一脚踢翻了身侧的板凳。
“哐——”板凳倒塌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
他走到黑板前,粉笔刷刷作响,在各种惊讶的目光中,道道让人眼花缭乱的演算,变量被迅速重排,条件被重新定义,原本卡住所有人的关键点,让人摸不清的推导思路,全被蒋闻渡一一越过。
黑板很快被写满,那是几天来无人解出的案例,也是蒋闻渡此刻,唯一还能掌控的秩序。半小时后,蒋闻渡将粉笔甩入笔筒,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在老师铁青的脸色和教室里一片死寂的目光中,他背起背包,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的决赛,李纪初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比赛场里人山人海,所有选手均在台下坐着,台上有五个空出来的大屏幕,和五个等人高的桌台,几位裁判也坐在大厅中央的席位上。
“蒋闻渡,好久不见,听你同学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蒋闻渡身旁,有一个胸口别着清北大学校徽的男生在对他说话。
蒋闻渡没有回答他,那男生依旧不依不饶,像是想影响他的心态:“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原本你是我最大的对手,看来今年的奖杯要换个地方待了。”
蒋闻渡依旧没有说话,看台上的李纪初望着蒋闻渡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变了,变的有些沉默寡言了,变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成熟。
因为以往的蒋闻渡,会因为自己幼稚的理论而去做一些笨蛋事情,就像去参加铁人三项一样,也会因为周围人嘲讽的语气,而幼稚的为自己出气,毕竟那才是少年应有的心气。
可是现在的蒋闻渡,面对周围人的挑衅没有一丝的波澜。
“喂—喂—”
主持人已经开始试麦了。
音响里传来短促的回声,随后被迅速切断。灯光缓缓暗下,比赛场馆上方的穹顶亮起一圈柔和的白光,五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同时点亮。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卡片,露出标准而稳重的笑容。
“各位评委老师,各位来宾,以及正在通过直播观看本场比赛的观众朋友们—欢迎大家来到全国数理竞赛总决赛的现场!”
掌声如潮,从四面八方涌起。
镜头在观众席间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被捕捉、放大。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还在小声复盘公式。
“这里,齐聚了全国一百三十七所院校的三百位天才少年。”
“他们中,有人已经在国际期刊上发表过论文,有人手握多项竞赛金奖,也有人,被评为当今院校的最强大脑!”
电子屏幕切换,参赛名单如星图般展开。
“但无论他们来自哪里——今天,他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将用数学和物理,回答一个问题。”
主持人稍作停顿,语气郑重:“人类的理性,究竟能走到多远。”
掌声再次响起。
灯光亮度微调,比赛区被完整照亮。
五张等人高的桌台并排立在舞台中央,桌面干净整洁,只放着纸张、笔,以及计时器。桌台后方,是五块尚未点亮的大屏幕。
“本次竞赛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限时解题。”
“第二阶段,理论追问。”
“第三阶段,也是最重要的环节——自由论题。”
当“自由论题”四个字被说出口时,现场明显安静了一瞬。
不少选手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那五块屏幕。
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站上的位置。
主持人继续道:“在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选手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他们认为值得被证明的问题。”
“它可以是尚未被完全解决的猜想,也可以是对既有理论的全新反演。”
“但评委们只评判一件事——”
主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你的逻辑,是否足够诚实。”
观众席中,李纪初坐在靠后的位置。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她不是理院的学生,有些听不太懂规则的细节,却在听到“自由论题”时,心里忽然一跳。
她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一种没来由的慌张,那是女生独有的第六感。
她看向台下,蒋闻渡此刻正低头检查手中的笔,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很安静,和往常热烈吵闹的闻渡一点都不一样,他安静得不像是来争夺什么的。
“那么——”
主持人抬手示意,电子屏幕开始倒计时。
“比赛,正式开始。”
计时器归零的一瞬间,场馆内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而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场盛大的、关于未来的仪式中时——蒋闻渡已经在心里,走向了那条注定通往灰烬的证明。
“这次的题目中,涵盖有高维几何、概率统计、理论物理中的数学建模,除此之外,还涉及无数函数的推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一题都像一道需要反复试探的门,门上面安了数百把锁,只有同时解开这些锁,才有机会触碰门内可能正确的解。”
主持人在向外持续播报解释着,方便让观众看不懂,但也时刻保持澎湃。
“依照过往经验,最快的选手也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五道题的解答,但貌似至今从未出现过满分的选手。”
时间刚刚过两个小时,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场馆中回荡,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蒋闻渡的名字被反复放大。
“刚刚收到场内助手的消息,北华大学的蒋闻渡已经连续按了自己桌面上的呼叫器三次。也就是说这位选手已经攻克到了第三道题,让我们将视角拉到蒋闻渡选手身上。”
听得主持人播报,看台上北华大学的方向爆出一阵阵欢呼。
“闻渡这么快?现在除他之外,最快的就是清北大学的方旭,可方旭才刚刚到第一道题的阶段性论证。”看台上,一位北华大学集训队的成员开口道。
“不清楚,现在三道题已经提交给裁判了,等他五道题结束,就能知道他的成分了。”又一位开口道。
林教授在看台上听着周围集训队成员的私语,眉头也是有些微微发紧,蒋闻渡是他最看好的学生,可是他也最清楚自己学生的本事,按照他的预期,蒋闻渡做完五道题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天半,可现在半天时间都没用到,已经提交到第三题了。
第四题的题目刚刚分发到蒋闻渡手中,大屏幕里出现了蒋闻渡的第一视角。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蒋闻渡解题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惊。
他几乎不修改任何东西,落笔即成型,像是早已在脑中完成了完整的推演,只是把结果誊写下来,随后以极为夸张的速度,将过程印在了答卷上。
清北大学的那名男生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蒋闻渡一眼,那是一种被迫承认差距的目光。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这些题?”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挑衅,只剩下困惑,而这句话也在直播屏幕里反复回荡。
于此同时,各种质疑声在直播弹幕里刷屏,现场看向北华大学的目光也有些质疑。
蒋闻渡没有回答。
但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在场馆开始回荡:“各位请放心,本次比赛不可能有任何舞弊,题目是数理会诸位院士共同商定的,涉及到一些从未在课本中出现的理论。在他们的眼里,这些题目尚可能存在疑问,不存在提前的透题。”
比赛继续进行,随着时间推进,场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竞赛本就是高压的,可是现在场馆里面有一个人更给大家制造了无形的压力,场馆播报的是蒋闻渡再次提交了答卷。
“竞赛才半天!北华大学的蒋闻渡已经向评委提交了五道题!现在,只需要蒋闻渡选手去进行理论追问环节,评委给出评分,他就将站在五人席开始他的论题。”
评委席中,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刚开始翻阅他提交的解答稿。
“你在第三模块中,对随机扰动项的处理,直接采用了极限消去。”
第一题的评委看着他,“为什么不考虑非零扰动下的稳定性?”
这是一个极具陷阱的问题。
大多数选手,都会在这里被迫回到保守解。
蒋闻渡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异常。
“因为在该模型下,扰动是否存在,并不影响最终态。”
评委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结果是必然的?”
蒋闻渡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他仿佛看见了无数个世界中,同样走到这一步的自己。
“是。”他说,“这是一个收敛系统。”
评委没有再追问,所有的评委都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位大二学生所在的知识水平,已经和他们处于同一个水平,甚至超越了他们,他在谈论的,已经不只是题目的解法了,而是自己的某种体悟,扩张性的求解,不如给出自己的收敛唯一解。
评委陆陆续续的翻开了手中的牌子。
“评委已经开始打分了!”主持人声音有点激动,这是他主持这么多年来,第一位答题速度如此夸张的选手。
“一号题目裁判给出了10分!”
后面的裁判也陆陆续续的翻开了牌子。
“二号,三号,四号,五号题目裁判也给出了10分!”
“什么?!所有裁判都给出了10分!这是竞赛史上的传奇!为期三天的竞赛,现在半天就有了满分选手,也就是说,北华大学的蒋闻渡,将有两天半的时间来论证他的命题。或许,今年的奖杯又将留在北华大学了!”
四号评委甚至忍不住在评分系统里标注了一句内部备注:“该选手解题路径异常稳定,几乎没有思维冗余。”
“满分!闻所未闻!”观众席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蒋闻渡选手他好像......根本不紧张。”
“不是不紧张,是不像在比赛。”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依旧保持着激动的颤抖:“现在请闻渡选手走到台中央,开始第三阶段!”
李纪初坐在靠后的位子上,双手握紧。
她听不懂那些术语,却能看懂他的背影。
那是一种——已经不再期待结果的姿态。
蒋闻渡缓缓走上舞台中央,聚光灯骤然亮起,背后的大屏幕里显现出他冷峻的脸以及他手里的纸张。
蒋闻渡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摊开空白的纸张。
笔尖悬停。
“听说,蒋闻渡选手在大二就给出了非平衡态下的多体演化模型,这次第三阶段有充足的时间,让他来给出论证,不出意外的话,冠军可能已经出现了。”
但蒋闻渡久久没有落笔,他忽然抬头,看向了远处看台的李纪初。
随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了第一行字。
“假设:双存态并非稳定解。”
屏幕捕捉到了这一行,此刻全场静默。
没有人知道蒋闻渡在推导什么模型,只有蒋闻渡,笔尖颤了颤,开始了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