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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使焚稿(4)(世界序号#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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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写什么?”看台上开始骚动起来。
“看不太懂......不像常规论题。”
“有点像世界物理被揉进了某种数学模型?”议论声被刻意压低,却仍像水波一样在场馆中扩散。
但只有蒋闻渡知道,他还想再论证一次,他想知道01世界的那道公式再演算一次,是否还是相同的结论。
蒋闻渡无比专注,密密麻麻的符号跃然于纸上,他把笔尖轻轻压在纸面上,无数变量被逐一引入。
世界,被拆解成可枚举的状态空间,他开始构建他的模型。
“好神奇,这真的是一个大二学生能做到的地步?”评委席的某个长江学者忽然站起,目光紧盯着蒋闻渡的手稿,“这是什么理论?上帝不掷骰子?平行世界会有终局?”
“有些科幻了,我不认为短短两天半,他能论证出什么东西。”
“可是,他的模型没有任何问题,可我又看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他的论题仿佛是在讲述什么样的故事。”院士们互相交谈着。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在蒋闻渡的推导中,世界不再是连续的整体,而是被剥离成一层层“可能性切片”,每一层,都对应一个他曾经到达过的世界。
死亡,死亡,死亡,蒋闻渡在这些世界里和李纪初相遇,随后分离,没有任何例外。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追赶某个早已先行的结论。
第二天,评委席中,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
“他在做的是.....全局概率压缩?”
“可这是信息论里的极端情形。”
“他在假设——某种不可同时成立的存活态。”
“这不应该是一个竞赛命题。”有人低声说道。
第三天,其余的四位参赛者也上了台,开始他们的论题推导。
可是他们的论题推导再也无法像蒋闻渡这般激起什么波浪,蒋闻渡的手稿,是一场跨时代的论证!
又过了很久,蒋闻渡写下了一个中间结果——当世界数趋于无穷,联合存活态的概率趋近于0。
那一刻,电子屏幕捕捉到了这一行。场馆里,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这不是因为大家看懂了。而是因为——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不祥的收敛。
蒋闻渡再次停住了,和之前无数次的演算一样的结果,模型已经到中期了,他心中涌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知道,再往下推,就是01世界里,傅秋生贴在玻璃上的那张手稿了。
“蒋闻渡选手停住了,他的推论好像已经到了最后,现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15分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完成自己的论题。”主持人的话音适宜的响起。
蒋闻渡的嘴唇颤了颤,紧握着笔的手浮现出道道青筋。他继续写下去了,他开始引入信息熵。
整个世界在他所构建的模型里,都被视为信息系统,而他的死亡,在这个模型里被视为不可逆过程。
每一次他主动走向死亡,不是减少不确定性,而是在把李纪初的悲伤写成定态。
S = −k · ln(P)
公式在纸面上逐渐成型,与01世界的那道公式,一模一样。
看台上,有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等等......如果他的这个理论成立,那岂不是说——”
评委席中,一位年长的评委缓缓摘下眼镜,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他在证明一件事,某些结局,不存在解。”
蒋闻渡的手微微颤了颤,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模型已经到了终点。
在极限条件下,他和李纪初的双存态概率,严格为零。
“不,不会的,明明只要世界墓碑常数趋于0,我和纪初就会永远在一起了!”蒋闻渡脑海中再次陷入了迷茫,可他现在论证的01世界的公式也没有错,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定律?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最后十秒!”
“十,九,八......四,三,二,一!”
蒋闻渡笔尖颤抖,终于写下了最后一行。
P_pair → 0
笔尖离开纸面,那一刻,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秒。
蒋闻渡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失控。他看见评委沉默,看见屏幕冻结,看见直播弹幕短暂的空白。也看见了观众席里,那个什么都没看懂,却忽然站起身的女孩。
李纪初望着蒋闻渡,蒋闻渡的脸出现在了看台中央的大屏幕里,他没有写完论证的喜悦,但全世界就是能感受到他的悲伤。
蒋闻渡一直远远的看着她,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正在向她告别。
短暂的死寂之后,掌声爆发了。
先是一两个人,下意识地鼓掌,随后像被点燃的引线,声浪迅速扩散,淹没整个场馆。
评委席站起身来,主持人愣了半秒,随即提高音量,几乎是带着兴奋喊道:“恭喜——北华大学选手蒋闻渡!”
“在本届全国数理竞赛中,以全程满分、自由论题通过评审的成绩,夺得本届总冠军!”
屏幕亮起,金色的“冠军”字样在他名字后方缓缓展开。
镜头推近,却只捕捉到他略显苍白的脸。
人们想看到的是激动,是骄傲,是少年站上巅峰的狂喜。可蒋闻渡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极长的、无人知晓的审判中走出来。
观众席里,李纪初被周围人的欢呼裹挟着,她下意识地鼓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屏幕里的他。
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也听不懂周围人说的那些结论。她只知道——闻渡赢了,但他好像不开心。
“闻渡赢了......”她低声喃喃,像是在确认什么,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第六感,她想现在就冲上台去,紧紧抱住蒋闻渡,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越扯越远。
颁奖仪式很快,奖杯递到蒋闻渡手中时,金属的冷意顺着掌心蔓延。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他。
“作为本届竞赛最年轻的冠军,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场馆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一句——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无限可能。
可蒋闻渡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没有其余任何多的字。
李纪初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台上有些沉默的蒋闻渡,周围的掌声一浪一浪地涌起,又落下。
所有人都在为蒋闻渡欢呼,只有她的心里空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喜悦,而是看见蒋闻渡身上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被悄悄拿走了。
她先一步走出了比赛现场,站在门口,等蒋闻渡出来,准备给他递水,递外套。
可是出口处始终没有看见蒋闻渡的身影,或许错过了?李纪初在心里疑问道。
李纪初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她拿出来给蒋闻渡发了一条消息。
“你结束了吗?我有点想你。”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没有回复。
李纪初走出来,站在校园路口,盯着红绿灯,右眼皮跳了好几轮。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蒋闻渡铁人三项比赛时的跌倒,想起他对Brain的疑问,想起最近他越来越沉默的背影。
一种强烈的、不讲道理的念头攥住了她。
她要见到他,现在!
此时的蒋闻渡已经回到了理学院的教研室。桌上,摊着他这些天来的全部手稿,从最初的假设,到今天在全世界面前写下的终结式。
还有他自己的世界墓碑常数,静静地躺在纸页一角。
李纪初此刻正在满校园找他。
突然,理学院火警警报声划破夜空,火焰从理学院走廊尽头窜出,浓烟迅速吞没天花板。
蒋闻渡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他一次次折返,在刺鼻的烟雾中拉出被困的学生,咳嗽声、哭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个人被他推出门外。
“还有人吗?!”消防员在门口大喊。
蒋闻渡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爬上书架,纸页被点燃,卷曲,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走回桌前,周围满是火焰,他看着眼前的手稿,泪水一滴一滴的砸下。
“你在干什么?!快出来!”
消防员试图冲进来,但一道横梁砸下,拦住了他。
蒋闻渡没有回头。
他在火焰中站定,看着手中手稿,低声说了一句:“我还不想停,结局一定不会是徒劳。”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此时,李纪初听到了理学院方向传来的警报,她的心突然就悬起,像是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
李纪初朝理学院跑去,刚到楼下,无数刺耳嘈杂的声音翻涌着。
“着火了——!”
“快跑!”
人群一直在向外涌。
李纪初逆着人流,被人撞得踉跄了一下,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她逆着人流往里跑。
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蒋闻渡——!”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被吞没。
消防员拦住她:“同学!不能进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还在里面!”
她挣脱开,跑进走廊。
火焰已经烧到了尽头的教研室,隔着翻涌的火光,她看见了他。
蒋闻渡站在教研室中央,火焰在他身后爬升,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他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他,他就像早就决定好要停在这里。
“闻渡——!”
她几乎是喊破了嗓子。
蒋闻渡听见了,他转过身。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李纪初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看见出口,也不是来不及。
他是根本就不打算出来。
“闻渡!你出来啊!”
她哭着喊:“我们回家好不好。”
蒋闻渡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泪水盖满了脸颊。
他隔着火焰,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纪初,对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手稿,他不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一定要去到和李纪初完美的结局。
那些写满公式的纸业在蒋闻渡的怀里燃烧,火舌沿着边缘爬升,像是在替他完成最后一次推导,而他像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交接。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向火焰里走了一步。
“不要!!!”
李纪初扑过去,被人死死抱住。
蒋闻渡的步伐停了一瞬,那是这个世界的蒋闻渡短暂的接管了身体,可是这个世界的蒋闻渡也没有回头,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火光。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下一秒,蒋闻渡的身影彻底被火焰吞没。
警报声还在响,人群在哭,在喊。
可李纪初的世界,忽然安静了,她呆站在那里,像是被定在原地。
后来,火被扑灭,教研室烧得一片焦黑。
李纪初站在警戒线外,很久没有动。
有人小心翼翼地对她说:“闻渡他是为了救人,体力不支.....”
李纪初没有回应,泪水毫无征兆的就滴落下来。
夜深了,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没有开灯。她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停地抽泣。
很久以后,她轻声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蒋闻渡。”
“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