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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使焚稿(2)(世界序号#1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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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渡,你快给Brain喂点吃的,今天早早就去看你比赛了,出门太急,都把这小家伙都给忘了。”
李纪初俏皮的将衣服挂在置物架上,轻轻脱下皮鞋,对着身后的蒋闻渡吩咐道。
“Brain?”蒋闻渡轻咦出声。
李纪初听见蒋闻渡的轻咦声,偏过小脑袋,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闻渡,你好奇怪,你忘记我们上周在学校捡到的那只断翅蓝鹊了吗?还是你给它起名叫Brain的,不记得了吗?”
蒋闻渡听得,心头一震。断翅蓝鹊?!这在以往的世界里,有一只折翼蓝鹊的死亡是定态的,在这里居然有了改变!
“终于有所改变了么?”蒋闻渡轻喃。
他轻轻用手指戳了戳Brain的脑袋,小家伙往他手里靠了靠。
蒋闻渡看着它可爱的模样,指尖骤然悬停在半空中,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触碰的是一条尚未被记录进公式的变量。
Brain的羽毛现在还并不完整,左翼的几根初级飞羽被齐根折断,只能笨拙地扑动,它轻轻发出啁鸣声,像是认得他。
那声音让蒋闻渡的心脏微微收紧,在他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里,这只蓝鹊,从来都是死亡态。它总会在某个午后,被清洁工扫走,被猫叼走,或被雨水冲进排水口。
死亡,就像是它命运里一条早已写好的注脚。
可现在,它活着。
“你看,它今天吃得还挺乖的。” 李纪初也走过来,小小的身子蹲在地上,将一小碟泡软的谷粒推到蓝鹊面前,语气轻快,“医生说等它羽毛再长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放回林子里。”
蒋闻渡看着李纪初的脸,微微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细微的绒毛在阳光里发亮。蒋闻渡心中忽然有些疼,她说“放回林子”的时候,用的是将来时。
蒋闻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李纪初,是在计划未来的,而这个未来里,或许本不该有他的死亡。
可是,如果他不死的话,李纪初的死亡就会和蓝鹊一样,是个定态。蒋闻渡想到这里,拳头微微握紧,他看向她灿烂的脸庞,心中微微道:“纪初,我们结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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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人三项结束后的第三天,蒋闻渡回到了学校。
校园里正值深秋,银杏叶铺满了北华大学理学院门前的石阶,风一吹,像一场无声的坠落。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全国数理竞赛,有人抱着书,有人低声演算,有人对着白板涂写尚未成形的证明。
蒋闻渡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写着“决赛两周后举行”的通知看了很久。纸面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黄,边角卷起,仿佛时间已经在这里预演过无数次相同的结果。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蒋闻渡,本应在这里继续生活。准备竞赛,再之后写毕业论文,毕业后,或许再一次牵起李纪初的手。
可现在这个世界的蒋闻渡也已经只是他脑海深处的一段波长,他们共用一个身体,等待着死亡。
这几天,蒋闻渡从这个世界的“蒋闻渡”那里得知,他现在还只是北华大学的大二学生,参加铁人三项只是为了向李纪初表白,因为铁人三项代表着人类意志,他幼稚的认为,在那里夺得冠军,就是给李纪初证明他爱她的意志同样是超越人类极限的。
但两周后有一场全国数理竞赛,这关乎着整个学校的荣誉,而他蒋闻渡是候选人之一。可他之前花费了大量时间在训练铁人三项上,而这阵子,也在本该进行高压赛前训练的时候,强硬的请了几天假去参加了铁人三项。
“哟,这不是健将才子蒋闻渡嘛。”一个讥讽的声音在蒋闻渡耳边响起,“怎么?集训三天两头缺席,不去练体育又回来练脑子了?”
蒋闻渡听得,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表情没多大变化,转头就走了。
那人看见蒋闻渡这么无所谓的样子,不知哪来的火气,说道:“装什么装?理院比赛名单这次确定出赛的就出了一个你,真是浪费林教授的良苦用心。”
“天才?全国大赛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到时候别给理院丢脸就行了,没准这次我们学校的脸面还要靠工院的几位学长。”
蒋闻渡听完,脚步一顿。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只是从对方语气里,迅速判断出他的身份—理学院集训队里,那个一直排在他之后的人。
这种人,在每一个世界里都存在。不是反派,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恰好站在以为“被牺牲的公平感”那一侧。蒋闻渡转过身,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参数。
“你说得对。”蒋闻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平静。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回应。
“全国赛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蒋闻渡重复了一遍,“理院的参赛候选人还并未最终敲定,若有本事,你也挤入候选人,别总觉得是林教授在一直给我亮绿灯。”
“你——”
那人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蒋闻渡没有再解释,扭头离去,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世界里,他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赢得某个细微事件的小项,他需要一场死亡,死亡的白噪会把他送到下一个世界的蒋闻渡身上,但这期间,他还需要按部就班的做这个世界蒋闻渡需要做的事。
于是蒋闻渡去到集训室。
此时,集训队的老师正在讲课,数十个各个专业的同学目光看向门口的蒋闻渡,气氛在此时有些微妙。蒋闻渡他已经旷了很多节集训课,许多测试他也没参加,但林教授却依旧强硬地将蒋闻渡的名字写在了参赛候选人名单里,这让许多同学心里有着一丝不平衡感。
但蒋闻渡丝毫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在脑海里和这个世界的蒋闻渡交谈着。
全国数理竞赛,只有最顶尖大学参与的竞赛,所有参赛选手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完官方出的五道题,解对了,便能为自己的学校获得积分。而解的最快的五位选手,都需要给出一个数理上的全新命题,不需要解答它,但是要在现场所有人的面前给出模型证明。所以,历届的参赛选手里,很多人都因为不敢给出全新命题,而故意拖延解题时间,他们不争前五,只为学校拿积分。
而蒋闻渡因为大二就给出了一个非平衡态下的多体演化模型,而被林教授看重,成为了必须参赛的选手之一。
蒋闻渡手中笔尖转了转,他看着草稿纸上的演算,他在自己的世界便已是最顶尖的天才研究员,这个世界蒋闻渡的模型,在他眼里还是有点不够看了。
他草草地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01世界傅秋生给他看的那个公式,他心中微微一紧,那个字体很像纪初写的字,可是#01世界并不存在纪初,他穿越过去的时候,那个世界的李纪初已经逝去了。
可是,傅秋生拿着那个公式,最后的口型也像是在说李纪初。恍然间,蒋闻渡已经将那个公式写在了纸上。
蒋闻渡看着纸上这复杂的公式,微微处了处笔尖,随后开始了极为海量的演算。
一连几天,蒋闻渡在集训室里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老师在讲台讲的竞赛知识他也完全没听,他身旁的演算手稿已经有一小摞了。
“真装,集训课都不听,已经对冠军十拿九稳了么?”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就连集训老师看见蒋闻渡都微微有些侧目,因为这个男孩不知道在做自己的什么事,什么样的模型需要如此久的演算。
又过了一两天,林教授把他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长久积累下来的失望。
“闻渡,你最近的状态不对。”
“之前的铁人三项我可以理解,但竞赛可不是儿戏。听吴老师,常老师说你在课上常常是形在人不在。你之前的模型推导,我都看过,很扎实。可你这几天交上来的演算……”
林教授停顿了一下,看着手旁的一长摞演算手稿。
“你在避开你擅长的方向。”
蒋闻渡站在那里,没有辩解。
他当然知道。
他不是避开,而是以竞赛无谓的模型不能带给他一个答案,他当然可以随便敷衍,给林教授交出一个完美的模型。可是对蒋闻渡来说,他现在很缺时间。他不能在一个世界里长时间的停留,他的生命是有限的,他可以不断穿越到各个世界的蒋闻渡身上,但是他的灵魂也是会衰减的。或许和正常活着的时间一致,数十年后,他的灵魂就会死亡,而在这之前,他想要到达那个最终的结局,他需要通向任何有意义的结果。
“教授。”
蒋闻渡忽然开口。
“如果一个模型,不管初始条件如何改变,最终都会坍缩到同一个结局,那它还有被不断修正的必要吗?”
林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现在模型中存在的问题?你这是在问数学,还是在问人生?”
蒋闻渡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蒋闻渡还没有解出#01世界那道公式的含义,但这几天的演算他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或者说是预感,但他不敢相信,所以刚刚不知道怎么了,他向林教授问出了一个问题。
林教授看着蒋闻渡的眼睛,蒋闻渡的眼神有些闪躲。林教授又看了看这几天蒋闻渡提交上来的手稿,他开口道:“你的新模型还没有一个答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方向。如果你在问数学,那么我会告诉你,已经确定了的解,过程就没有了任何修正的必要。若是你在问人生......”
“那就再放手一试吧。”
蒋闻渡的身体颤了颤,向林教授道了谢,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留在了理学院的公共自习室。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像一片片尚未落下的标本。
他摊开草稿纸,上面的演算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蒋闻渡不敢相信,可他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了一行行熟悉的符号,草稿纸上,已经是傅秋生给他看过的那道公式的雏形了。
他没有立刻推演。
而是先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假设:双存态为非稳定解。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否定“他们可以共存”的可能性,因为演算到了这里,那个公式的要再进一步,只有先做出这个假设。
蒋闻渡笔迹很稳,稳得不像是在写假设,倒像是在抄写早已存在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