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缩纪元》楼影凄凉

4、信使焚稿（1）（世界序号#159）

　　他再次睁开眼。

　　硬质马路。计时器闪烁。尖叫声频喊。

　　大脑深处，有什么在撕裂。不是幻觉，而是有另一个他在大脑里与他争夺着控制权。他趴在铁人三项的终点前，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他浑身湿透，蓦地咳出大口清水，胃部痉挛如绞。

　　“17号选手蒋闻渡好像出了点身体状况，在快到终点前倒下了。果然，铁人三项是对人意志和身体的考验，但他离冠军就差一步之遥。207号选手米歇尔也已经跑到离他2公里外的岔口了，如果17号选手蒋闻渡在6分钟内无法突破自己身体的考验，那就将与冠军失之交臂了......”播报员看着大屏幕叙说着。

　　但现在的蒋闻渡什么都听不清，他试图撑起身体，可手臂不听使唤，另一个“他”正从脑干向上夺权。

　　“你是谁，我怎么控制不了我身体了？！”蒋闻渡脑海中，另一个蒋闻渡嘶吼着，“你快从我身体里出去！我一定要拿到这次的冠军！”

　　可蒋闻渡现在说不出话，因为每次的跃迁，都是他和另一个他的碰撞，那是灵魂的撕扯。

　　当蒋闻渡挣扎着抬起头，忽然看见终点前的一抹倩影，那个身影不高，只有162cm左右，穿平底鞋时总要踮一下脚才能吻到他下巴，骨架纤细，左眉梢有一粒淡褐色小痣，笑起来总会微微上提。

　　就在蒋闻渡愣神的瞬间，另一个蒋闻渡已经接管躯壳，肌肉记忆接管双腿。

　　“17号选手站起来了！”播报员激动大喊，“这场人类意志的考验中，他获得了胜利，终点前的各位，为此次的冠军欢呼吧！”

　　蒋闻渡看着‘蒋闻渡’朝终点奔去，终点站着他梦寐以求的身影，他心跳开始颤动，直到越来越近。

　　“我成功了！”‘蒋闻渡’过线，狠狠抱住了终点前等待他的女孩，女孩笑颜如花。

　　“李纪初，你答应过的，我拿了冠军你就做我的女朋友。”‘蒋闻渡’看着李纪初满眼爱意，仿佛刚才终点前灵魂上的颤痛不过是疲劳意志的幻觉。

　　李纪初微笑着抱着‘蒋闻渡’的后背，一脸幸福：“就算你没拿冠军，我也做你女朋友。”

　　两人渐渐分开，李纪初揽着‘蒋闻渡’的脖颈，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两人相视，脸越靠越近，直至蒋闻渡唇边饱含李纪初的气息。

　　她没有固定香水，她的袖口常年沾着松木香—那是来自她老家院中的那棵百年雪松，每年冬至她总是给他寄来干枝压书。她的发梢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丝甘草的清冽。她的唇角浮起淡淡薄荷的凉意，那是蒋闻渡熟知的，以往她常靠近他耳边说话时，呼吸里会浮起淡淡薄荷糖的味道，因为她紧张时总含一颗，却从不咽下。

　　几分钟后，李纪初脸色绯红的将蒋闻渡推开，指尖拂上他的脸颊，问道：“闻渡，你怎么哭了？”

　　‘蒋闻渡’一怔，触到脸上的冰凉，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莫名奇妙的流泪了，他揉了揉李纪初的头发，笑道：“幸福的吧。”

　　李纪初听得，甜甜的笑起来：“蒋闻渡！我们以后会一直幸福！”

　　李纪初的嗓音偏低，像大提琴G弦的暖调，但笑起来会突然扬高，清亮如风铃。她说“闻渡”两个字时，尾音轻微上扬，像在提问，又像在确认。而当念他全名“蒋闻渡”时，三字节奏恒为：中—轻—重，像心跳的节拍器。

　　“好了，我先去换洗间，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吧。”‘蒋闻渡’又抱了抱李纪初，他接过志愿者递来的手帕，换上了拖鞋，朝换洗间走去。

　　‘蒋闻渡’贴着温池边坐下，将脚放入了池子里，舒爽蔓延到了四肢，他此刻还蛮轻松愉快的，还在回味刚刚甜甜的吻。

　　“蒋闻渡，你不该答应和她在一起的。”‘蒋闻渡’的脑海传来他自己说话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蒋闻渡’惊疑出声，“我不会患上精神分裂症了吧，怎么还听到自己说话了？刚刚比赛就觉得不对劲。”

　　“我就是你。”‘蒋闻渡’看向水池里自己的倒影，只见水波晃动，倒影里的他嘴唇开合，可蒋闻渡清楚感到自己的声带没有震动，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靠！我真有精神分裂啊？！”‘蒋闻渡’神情微变，出声道。

　　“我得接管身体了。”蒋闻渡忽然冷不丁的开口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眉间忽然抒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蒋闻渡的沧桑。

　　蒋闻渡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换洗间的镜子前，倒影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对视。

　　“别挣扎了，神经信号在突触间的对撞是我赢了，我的θ波优先级恒高于其他世界蒋闻渡的β波，是低频对高频的自然压制，就像潮水漫过礁石。”蒋闻渡对着镜子说道。

　　“你是其他世界的我？你为什么要夺舍我的身体，你要用我的身体干什么？！”‘蒋闻渡’在意识深处大喊。

　　“为了让蒋闻渡和李纪初，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蒋闻渡看着镜子，叹息出声。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顿住了，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什么意思？”

　　“你可以自己翻看我的记忆。”蒋闻渡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θ波的弊端是无法获取其他世界自己的记忆，但是β波可以。”

　　数分钟后，‘蒋闻渡’沉默开口道：“所以，每个世界的蒋闻渡都注定爱上李纪初，而失去李纪初，也是所有世界的蒋闻渡必定经历的事件吗？”

　　“是的。”

　　“那你死亡了158次，自己的世界有变化吗？”

　　“没有。”

　　‘蒋闻渡’可以查看蒋闻渡所有的记忆，所以他没必要骗他。而且‘蒋闻渡’可以自己知道答案，但是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害怕世界无法改变，而是关心最后的结局是否真的有蒋闻渡和李纪初在一起到老的结局。

　　此次回答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蒋闻渡看着镜子缓缓开口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想你还是做出了选择吧，每个世界的蒋闻渡都是同样的选择。”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终点线前，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向她告白。”

　　蒋闻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嗫嚅了片刻，但终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所以，这个世界的蒋闻渡......”他的声音轻得像松木枝折断的微响。

　　“能不能请你和我一同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