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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噪溺亡(世界序号#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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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闻渡被蓝芒包裹后,意识如断线风筝,坠入黑暗。感官被无限拉伸,风声、电流、心跳、无数个自己临终前的喘息。杂音如潮般灌入颅腔,痛楚不是尖锐的刺,而是钝重的碾压,像整个宇宙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如同在世界中超光速飞奔,说不明道不清的痛楚席卷全身。
数十秒后,一切骤然沉寂,唯有淡淡水声渐波起。
那水声,不是暴雨砸窗的喧哗,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恒定的低鸣—像宇宙诞生之初的余响,像所有熄灭的星核在深空里轻轻相撞。
蒋闻渡缓缓睁开眼。
没有天花板,没有电脑蓝光,没有林海棠震惊的脸,周围只有水。
此刻,他悬浮在一座巨大的圆柱形水箱中央,四肢舒展如沉入母体。头顶上方,一盏环形冷光灯静静燃烧,将水面照得像一块凝固的银箔,玻璃舱前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就像一具正在被世界删除的残影。
——#01世界。基础校准态。
他记得这个场景。
三个月前,李纪初还在,他们一起参观过这座国家脑科学实验室。
她隔着玻璃指着这台“θ波诱发舱”,笑着问:“人真的能在水里梦见平行宇宙吗?”
蒋闻渡当时揉了揉她额前碎发,直男般的回答:“不会,梦只是神经的残响,可不是通道。”
李纪初听闻,眨眨眼:“那爱呢?爱算不算一种……跨维度的共振?”
当时的蒋闻渡没有回答,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拉入怀中,吻住了那个未落地的问题。
现在,他要再次用死亡来回答她的玩笑。
“蒋闻渡?!”舱外传来一声嘶喊。
傅秋生撞开实验室的门冲进来,白大褂凌乱,眼镜滑到鼻尖。他扑到玻璃前,瞳孔剧烈收缩:“你又回来了?!你已经死了多少次了?”
他的声音在水下失真,却字字如凿。
傅秋生,编号01世界最开始帮助蒋闻渡进行灵魂跃迁的研究者,蒋闻渡跨过世界来到他的面前,给他讲述了自己的理论以及自己的故事,最终傅秋生答应帮他进行一次实验。
“蒋闻渡,你快给我出来!我研究一下怎么把你送回你自己的世界,你答应过的,你只做一次实验。你再次回到这里,说明你的理论失败了!李纪初她没有回到你身边不是吗?!”傅秋生拍打着玻璃,朝着水中央的蒋闻渡大喊着。
蒋闻渡没有说话,因为他确实失败了,但他认为是自己之前的的装置跃迁的不够久,或者,他死亡的次数不够多。直到最后一次死亡前,寺庙里的那个住持给了他一个蓝色瓷瓶,告诉他这个瓷瓶足以让他解开自己的执念。他回到自己的世界时,这个瓷瓶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而他捏碎后,居然再次回到了这个跃迁的起点。
傅秋生还在外面拍打着玻璃叫喊着,但蒋闻渡没有理会他,他身体稍稍用力,猛然沉入了水中,溅起的水波轻晃,映出了傅秋生身后墙上电子屏的实时数据流:θ波同步率:98.7%|脑干活性:临界|白噪注入:全频段覆盖。
他们都知道,“白噪”不是背景音,而是主动注入的神经屏蔽场:40–100Hz宽频随机信号,专为压制海马体记忆闪回。
若不用它覆盖每次自己死亡的记忆创伤回路,跃迁坐标将被情绪扰动,落入错误的世界。
傅秋生见状,更加焦急了,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慌乱的跑到一旁的桌子上,拿出了一份手稿,狠狠拍在玻璃上,纸业微颤,娟秀字迹清晰如刻:S = -k·ln(P_pair) …… P_pair→0。
傅秋生把手稿猛然贴在玻璃上,企图让蒋闻渡看清楚,但蒋闻渡已经看不清了,只看见傅秋生的口型一闭一合,他隐隐约约从他的口型中认出了“李纪初”三个字。
但他无法起身与傅秋生交谈了,蒋闻渡手腕上没有表,但皮肤记得时间,浸泡已超17分钟。
他的肺叶开始灼烧,像塞进了一把慢燃的炭。他没有挣扎,因为剧烈的挣扎会激起涡流,干扰和其他世界的他脑波同步,导致跃迁的世界坐标偏移。
而偏移,意味着可能落在某个世界的他失去李纪初的那天。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触到了水面。一圈又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像一声未出口的告别。
然后,他深深吸气—没有氧气,水涌灌入他的鼻腔。
鼻腔深处,还残留着昨夜合照相框的木香,混着一点雨水的铁腥,那是他记忆深处的气味锚点,也是他跃迁的归航信标。
他沉了下去,属于他的世界开始失重。耳中嗡鸣渐强,逐渐压过心跳—那正是他需要的“白噪”,一种能屏蔽所有记忆杂波的纯净背景音。
在彻底黑暗降临前,他看见水面之上,环形灯的光晕扭曲成一枚蓝色瓷瓶的轮廓。住持给的,老道算过的,他们都曾指向着那不可能的结局。
但蒋闻渡不相信,一切都在此刻归零,他松开肺里的最后一丝气。气泡上升,细小,银亮,像一串逆行的星辰。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临界点—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是直接在神经突触间炸开的,带着静电的沙沙声。
“闻渡,别数气泡……数我的名字。”
是李纪初!
可在这个世界,她根本不存在!
他猛地一颤,看向了傅秋生手中的手稿。
一滴水,或是泪,从他的眼角逸出,在水中拉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跃迁中不会有具体声音!只该有噪,有光!
他想回应,想喊她的全名。
可水已灌入喉管,肺在抽搐,视野缩成针孔大小的光斑。
在他眼前的光彻底熄灭前,他用尽最后意志,让手指在水中划出一个动作—那不是求救,是他们初吻那晚,他牵她手时,拇指在她掌心画下的:∞。
然后,黑暗温柔地合拢。
就像宇宙,轻轻合上了一本写满错误答案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