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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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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窗户的师傅踩着人字梯,腰间的工具袋晃悠着,指尖裹着厚布,仔细将窗框上残留的碎玻璃碴仔细清理干净。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中那块崭新的透明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许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原本破碎狰狞的窗口,此刻已经被平整透亮的玻璃取代。
言越站在屋内,风轻柔的穿堂而过,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完整的光斑。
许韵回家就把儿子揪起来“还睡!我让你找时间去道歉的呢?你去没去?”
“痛痛痛!”宋一寻捂着脸坐起来“去了啊!”
宋一寻去了两次连裴珍尚人影都没见着,言越又说让他不用去,
许韵叹了口气,她是不知道言越这孩子怎么想的“你以为我想叫你去,你要是以后不去找言越了我就不叫你去,再也不跟他家往来了就是”
宋一寻立马跳起来反对“什么啊?”
许韵才说“他妈妈那天气急了说了你两句,言越也听到了所以不叫你去,可毕竟是你砸了人家房子,你不去好好道个歉,我就怕他们家里没法轻轻揭过这件事,最后还是言哥倒霉,你想想呢”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转机出现在周可身上。
开学那天宋远和周伟华都刚回来不久,两家人就一起吃了饭。越是长大周年对周伟华父亲的角色看得越来越淡,甚至并不喜欢他在的场合,比方说现在,夫妻两个在厨房备菜,实际上是低声争执了很久,
昨天周伟华比宋远先一步到家,在小区的路上遇到了许韵,他是个很不着调的人,一张口就是一种浪荡的腔调,问许韵有没有想他,余晓冷冷的站在门口看他,两人回来就吵了一架,
“你下次嘴里放干净些,别什么不三不四的话都往外说!你是不着家的,我还要带着孩子在这里!你叫我以后怎么看人家?人家怎么看我?”
“我说什么了”周伟华轻飘飘的语气,他不在乎这些,也从不替别人着想,
余晓眼见着脸色都难看起来,周年倚在门口替她心累。
周年晚上放学回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余晓翻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依不饶,周伟华没理只是一味的冷笑,周年躲进房间里不出来,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爸这样的德行,她妈还能忍下去,真是个恒古难题。
比起周伟华的冷漠和虚伪,余晓还有些理智,记得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睡前端了杯牛奶进来,帮周年关了灯,只留一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漫过床沿,将两人的身影裹得柔和了些。
“今天怎么样?”余晓问“开学第一天老师怎么样?你们位置怎么坐的?”
“老师怎么看得出来”周年说“位置随便坐的,班主任说考试后再调”
“班主任是哪个老师”余晓问,
“语文老师,姓刘”周年说“宋一寻和季度都跟我一个班,他们俩做同桌了”
“那还挺好的”余晓垂着眼“我和你爸在家就是争了两句,你听见了也别放在心上,我不管他谁管他,你好好读书就行这些不关你的事”
周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很沉得住气,开口语气也出奇的冷静“真的不能离婚吗?”
余晓皱着眉,她看向女儿,这不是母女之间第一次谈这个话题了,周年从三年级开始就劝她离婚,那个时候还没有周可,
“你怎么总是这么说”余晓觉得还没到不得已的时候“你这个小孩,人家都是劝父母好好在一起的,你总是让我离婚?”
“你以为离婚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吗?”余晓背过脸去“离婚肯定是一人一个孩子,你让我带哪一个,你妹妹还这么小,你过几年要上高中,又是最关键的时候—”
周年忍不住打断她“我早就叫你不要生,早就叫你走,我们两个也可以过好”
余晓生起气来“我怀孕的时候你就说你不要妹妹,你就是不喜欢她!怎么有你这样的姐姐?我不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
周年又感到疲惫,这个话题她从来就没有跟余晓说通过,一谈及余晓就说她自私,说她凭什么剥夺妹妹来到世界上的权利等等,周年不会说她有多爱这个家,连父亲都曾经是她的英雄,她从来不说,这些话只会成为余晓的负担,
周年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根本不是怕我孤单!你就是想拿孩子挽留爸爸!”
余晓僵了一下,这话确实是她自己和女儿承认的,这个时候却让她恼羞成怒起来“是啊!我当初是这么想的!不然我要怎么样?我凭什么不争取我的婚姻?是我做错了吗?我想要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我有什么错?”
“可是我爸这样的人不值得!”周年说,
“你一句不值得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付出了多少吗?我不甘心啊!你爸做了这么多混账事还能在外面潇洒!我被折磨成这样我不可能放过他!是他欠我的!”
母亲变成个怪物,周年被笼罩在她的阴影下,门外传来哭喊声,是周可做噩梦了,余晓一下子冷静下来,快步走出去,她又变回了母亲。
周年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躺下睡觉,枕头慢慢湿了一小块,周年闭着眼,混沌的思绪里忽然闪过什么,才想起来那盏夜灯还亮着,她伸出手,指尖在床头摸索了片刻,终于触到开关,“咔嗒”一声,暗灭了夜灯,整个房间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周年?”宋一寻跟季度坐在早餐店里,看着她跟魂一样没精神的飘来飘去“昨晚干什么去了?”
“你管我”周年打了个哈欠,恹恹的反击,
宋一寻站在她前面付钱,老板说了个数,宋一寻指了指周年的“她的一块儿算了”
周年没跟他计较这个,端着汤包到座位上去,季度点的粥加小菜,
“你喜欢吃白粥啊?”周年问“一点味道都没有”
“不知道吃什么”季度说,
“你管人家呢?”宋一寻也坐下,
周年闭着眼假寐了两秒钟,拆了双一次性筷子一人分了两个汤包,一笼一共就八个,
“你吃的饱吗?”季度问她,
“这个很好吃,你快尝尝”周年答非所问,
刚端上桌的汤包冒着氤氲热气,外皮薄如蝉翼的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能隐约瞧见内里晃动的鲜汤汁,顶端褶皱捏得很精巧,周年直接上手被烫的缩了一下,
“你慢点”宋一寻说,
周年又拆了一双筷子,先戳破了外皮,温热的汤汁瞬间涌出来,肉香混着面皮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二节课下,周年趴在桌子上,她早上吃得少倒不是装面子只是有些没胃口,谁知道还真被季度给说中了,现在是又饿又困,
苏艺苏围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年年,我们出去走走吧,下课了外面好多人!”
“我好饿啊”周年歪着头
“你饿了吗?”清嘉丽本来在看书,闻言开口道,
周年坐了起来“早饭没吃饱”
“我带了面包”清嘉丽翻着书包,拿出一个盼盼出来,
“出去吃嘛!二节课下时间很长”苏艺苏拉她“下节数学课,刚好醒醒神”
“走吧”周年拗不过她,
“清嘉丽,我听别人说你是从外面回来的”苏艺苏闲聊着,她一开始拉着周年的手,又觉得很不舒服,就换成拉着一只小拇指晃来晃去,
周年还觉得困倦,只是默默听着,
“是啊”清嘉丽说“你听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苏艺苏难得说这么清醒的话“事情都是人传人的,谁知道谁第一个说的”
清嘉丽往远处眺望,好像看见了熟人的影子,一转眼就没了,
周年走远了扔个垃圾,再回来这两人不知道在干嘛,苏艺苏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被清嘉丽一个过肩轻轻撂倒在地上,
周年震惊的看着她们,怎么突然动起手来?周围迅速围了一群人,
“我去!”苏艺苏扶着腰站起来“你真动手啊”
周年走过去扶她“怎么回事啊?”
苏艺苏摆着手“闹着玩呢,没事啊”
“我收着力,不会摔到的”清嘉丽认真说道“我说我会过肩摔,她让我演示给她看”
周年哭笑不得“这样啊,怪吓人的”
“吓到你了吗”清嘉丽问,
“有点”周年说“我离那么远以为你们打起来了”
清嘉丽看了她一会儿,回去的路上一直不说话,
苏艺苏以为她生气了“我真的没事啊,我自己不信的,你千万别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清嘉丽说,
她跟着周年回位置,他们一排是有四个人的,两边都可以出去,她跟周年也算是同桌。
周年觉得她的目光有点太明显了,还没想好怎么问,
清嘉丽先开口了“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吗?”
“啊”周年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你的声音很好听”清嘉丽还是那副很认真的表情,
“没有人—”周年刚想否认又想起来些什么“小学老师好像说过”
清嘉丽竟然笑了“跟我一样有眼光”
周年一哂,觉得她说这些话太自然了,让人不容易反应,但也没觉得不舒服。
周年没意识过这件事,但她小学时候经常参加唱歌比赛,还去市里拿过奖,她倒不是回忆这个,只是突然想起来在外面念书的时候校园生活还是比较多彩的,回来以后就只有成绩这一件重要的事了,周年刚开始还有情绪,上了一学期就习惯了,言越还说她是血脉觉醒的原因,想到这里周年收回思绪,拿出数学书老老实实翻看下节课的内容。
中午回去,周伟华已经走了,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年不知道的是,父亲早上走的时候母亲又跟他吵了一场,孩子不在家两个人就什么话都骂的出口,余晓还砸了些东西,上下一片狼藉。
周年回来的时候家里被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十分整齐,
“我爸走了?”周年问,
“嗯”
周年揣测不出她妈的心情,只是老老实实吃饭,
余晓想起来一件事“可可幼儿园的老师,是你裴阿姨”
周年很惊讶,她知道裴珍尚是幼儿园老师,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虽然她根本想象不出来裴珍尚冷着个脸哄小朋友的样子,她从来没给过邻居好脸色,当然了她连那么优秀的儿子都看不上,也不知道怎么没被小朋友投诉的。
说曹操,曹操第二天就来了。许韵跟宋远这天下午有事回老家了,让宋一寻晚上去隔壁蹭一顿饭 ,
裴珍尚来的时候饭桌上正在争最后一个香菇蒸蛋,周可被他们逗的咯咯笑不停,裴珍尚走进来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裴老师!”周可高兴的喊道,
周年跟宋一寻对视了一眼,都放下筷子规矩起来,
余晓笑着站起来“裴老师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裴珍尚说“我来看看可可,她今天睡午觉的时候发卡落在床上了”她说着走过去,拿出一个小花戴到周可头上,周可得意的乱叫,特地跑到周年旁边炫耀,
周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周可不满意她的反应,又跑回裴珍尚身边,脆生生的说道“谢谢裴老师!”
“不用谢”裴珍尚蹲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是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没见过的,
周年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心里十分费解,还有些替言越难受,
余晓喊她收桌子洗碗,周年不想再看,跟着她快速走进厨房。
裴珍尚跟小朋友玩了一会儿,一站起来就撞上了宋一寻的目光,
“裴阿姨”宋一寻先开口喊了她。
周年甩着手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影了“她走了?”
余晓轻轻训了她一句“什么她,怎么这么没礼貌”
周年哼了一声,很不服气。
宋一寻没有多说,天色也晚了他打了声招呼就回去了。
周末的时候周年要找宋一寻看作业,许韵说他可能去言越家了,周年还没听到下一句就跑了出去,言越家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走进院子里才能听到些动静,周年听见了裴珍尚的声音想着宋一寻不会在这了,刚准备轻手轻脚的离开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周年他爸也不是个东西........不过是小孩可怜而已.........”
“那是别人家的事情”言越对别人的家事没有兴趣,他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一个人身上,她似乎是站在那里发呆,言越绕过沙发把大门敞开,裴珍尚也很惊讶的转头,
“年年”她这样喊,
周年听到这称呼又疑惑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言越还看着她“进来吧”
“我找宋一寻”周年不肯向前再迈一步,
“他跟季度上街了”言越看她手里抱着书,猜道“找他问题目吗?”
“问言越吧”裴珍尚这时说“你们学习,我出去一趟”
她匆匆的走了,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些不好意思,
“年年”言越很温和,语气里还带些循循善诱“生气了吗?”
周年缓缓摇头,还是跟着他进屋了,
言越打了杯奶昔给她“喝这个,水果都是新鲜的”
“谢谢小言哥”周年接了过来,
“别生气”言越很有耐心“怎么样才能开心呢?”
“我没生气”周年擦了擦嘴“裴阿姨说的是实话啊”她想了想“我刚,就是有点矛盾”
“什么”
周年撇撇嘴“我妈也喜欢议论别人家的事,到头来也要被人议论”她的思路跳的很快“所以裴阿姨对我妹妹那么好是因为可怜她吗?”
这倒不是,言越还真要给母亲澄清一下“她是真的喜欢小孩子,我很小的时候”言越想了想也不对,那个时候裴珍尚还是过着美满生活的,现在大概就是单纯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子而已,
“她当幼师就是因为喜欢小孩”言越说,
周年点点头,说起另一件事“那天宋一寻跟裴阿姨道歉了呢,裴阿姨没有再说你吧”
言越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宋一寻也没有和他说,但裴珍尚近来心情是很不错的,比起前段时间的阴霾,家里气氛也好了很多。
“他说什么的?”言越问,
既然是宋一寻自己开口道的歉,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周年说“我当时没听见,我妈说的,我还没见过他那么老实呢,平常要是也这样就好了”
周年只是平常感慨,也并没有别的意思,言越却感到五味杂陈,他想宋一寻究竟说了什么,裴珍尚回来一点儿也没提过,这事情能在裴珍尚心里翻篇是很不容易的,她不提就是一点意见也没了,宋一寻不是一般道歉,恐怕是狠狠的认错了。可是,这一整件事谁都有错,宋一寻有什么错呢?
每一次发生这样的事裴珍尚也不在意言越的态度,她可以自顾自的冷着所有人,他们之间的母子关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早就不是好坏可以定义的,言越曾经劝她安慰她于是理所当然的被当成出气筒,宋一寻的举动打破了这种循环,这一次是他代替了言越,所以裴珍尚回来也不说事情的结果,只要一个人站出来,只要她心里痛快了,一件事情究竟讲的什么理都不重要了,因为她本就不在意。
周年回来不到一年就总说宋一寻狂,因此总想看着他吃瘪,因为宋一寻从来没有低过头,他长这么大从不受委屈,他的父母都是非常周全的人,所以养出他这样的性格来。
言越垂眼,明白他这一次是为了自己低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