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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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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因为考试作弊需要请家长来办公室的时候,神使鬼差地留了程知延的手机号码。
放学后及时赶来了。老师看到程知延身上的校服,校徽赫然是全市最好的中学,略微吃惊。
“你是这孩子的?”
“……哥哥。”
这样回答很容易被误认为两人是有血缘的亲兄弟。
程知延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弯着腰艰难地写检讨的方楚,脸上还是不服气的,不知悔改的表情。
但是和他的视线对上的瞬间,立刻瘪着嘴巴,换了可怜兮兮的眼神。
程知延在心里叹了口气,诚恳地鞠躬和老师道歉,虽然不卑不亢,但还是让方楚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攥得手指都痛了。
想让哥哥不要,不要为了他低头,可是程知延不动声色地把他藏在身后,所以方楚如鲠在喉,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知延领着垂头丧气的小孩出来,却想到另一件事。
他上初三时被一个实习的老师质疑解题方法错误,那时他对人情世故还没有足够的分寸,一板一眼地和老师讨论起来这道题的正确解法。
老师自然被气得不清,说他高傲自大、目中无人,下课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初中组办公室都在一起,正好隔壁就站着因为考试睡觉被叫来写检讨的方楚。
方楚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程知延冷静下来后已经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说老师做得才对。那老师很得意地讲“就是这样嘛”,下一秒方楚怒气冲冲地跑到这边。
方楚大言不惭地说他哥哥会考全中国最好的大学,比师范大学好一百倍,那老师气得差点揍人。
……
程知延抿了一下嘴唇。
有些无奈的想笑的心情,其实原本也没有多生气,觉得方楚只是会犯错误的小孩子而已,没关系。
方楚却还在自责中抬不起头。
“哥哥对不起。”
“啊……没关系。以后不要这样就好。”
反而用了安慰的语气。
一直都太惯着方楚了,又或者只要这小孩眼睛一红,瘪着嘴喊声哥哥,自己就没办法生气。
毕竟不是亲生的哥哥,所以也不习惯对别的小孩说教,他也讨厌好为人师的人。
但是也会想,还是要严厉一些,过分的纵容不算对他好吧?可是方楚这时候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
“嗯?”
“晚上妈妈要加班,”方楚踢着路边的石子,有意无意地说,“肚子好饿哦,咕噜咕噜叫了。”
抬起圆圆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
“我做饭给你吃好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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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年都像亲兄弟一样黏在一起的两个人。
高三上学期还没有那么忙碌,所以方楚还是经常到程知延家里,不过也知道高考的重要性,哥哥在认真学习时他也很少打扰。
很多的时间流逝于他趴在手臂上,偷偷看程知延专注的眉眼。
其实那时如果仔细想的话,会发现端倪的。
他和哥哥总有时间在一起。
因为方楚妈妈加班的时间,程知延爸爸见客户和开会的时间,总是这样巧合地重叠,让方楚每晚都有理由来哥哥家吃饭。
哥哥家也因为少了看起来很权威的大家长,所以气氛更轻松。
直到有一天,方楚下午逃课时看到常去的网吧拉下卷帘门贴了“倒闭”的告示。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两圈之后,决定回家睡觉。
这时候妈妈还没有下班吧?赶在七点之前再出门就好了,不会撞见的。
方楚这样想着,揣着口袋慢吞吞地往回走。
可是拧开门锁之后,低头时却突然看到,玄关处有一双男人的黑皮鞋。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即使是自己的家,第一个涌入脑海的想法也是“好尴尬,快点出去啦——”可是还没等后退,方楚抬起头看到沙发上的男人时,双腿顿时冻在原地。
忘记了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甚至不记得当时在想什么,有没有发出声音,脸上是什么表情。
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间,下一秒又齐刷刷地涌向头顶。
好恶心。
好恶心!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
——哥哥怎么办?
阿姨怎么办,哥哥的妈妈怎么办?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这些。
方楚夺门而出,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可脸上痛苦的表情与凛冽的寒风五官,是身体深处的痛苦在冲撞五官,歇斯底里的要逃出来。
不断有细微的声音涌入耳朵,就好像能听到所有声音,说话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所有不想听到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齐齐冲进了耳朵。
他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长大到可以随时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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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放学,程知延仍是在校门口等着他。
和那道温和的,关切的目光相撞,方楚立刻慌乱无措地低下头。
“干嘛那副表情,”想让他心情放松,所以也用了轻松的语气,“约了人打架,怕打不过?”
“……那我才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方楚无地自容,长长的睫毛遮住神情,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眼皮。
其实如果是这样倒还好,方楚想,随便谁来打我一顿吧。这样也许愧疚就会少一点。
或者不会少一点。
永远都不会少一点。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心脏被翻搅成浓稠的黑色的汁水。
很多年之后都无法清楚地描述,那段时间只有自己承担着这个秘密,还要假装正常地和程知延相处,是怎样的心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人生被割断的感觉。
被千刀万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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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总是在故意找事打架,惹怒对方后反而卸下防备,任凭拳拳到肉的重击砸在身上。
久之被程知延发现。哥哥在高三忙碌的课业中,还要很多次来帮他善后。
方楚只是想让身体的疼痛代替心里的痛苦,想要好过一点。
膝盖上的伤口被水临得非常痛,但是他哭却是因为程知延摸在他头上的手。
“不要打架了,小楚?”
“……好。”
那么就算憋死也无所谓。
这样扭曲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定义成爱?
第一次感觉到了心脏不同寻常的跳动。
喜欢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让他挑选,不想让他有一点难过和委屈。可是又会向对方索取同样多的感情,得不到就变成了恨。
除非愧疚。
因为愧疚所以才愿意付出单向的爱吗?
他想不明白,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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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三上学期结束后的寒假,程知延要在寄宿补课班学习,一直到明年六月。
一共七个多月的时间不能见面。
方楚后背靠着灰白的墙,也没在乎会不会蹭得衣服上全是灰。那种时候如果不支撑着什么真的就站不住了。他的手指捏着程知延的手,垂着脑袋小声问,“哥,你不去补课班不也是能考得很好吗?”
“效率更高一些。”程知延轻描淡写,反手握住了方楚冻得通红的手指,“冷不冷?”
“冷。”
方楚知道两件事。他知道程知延宁愿去寄宿学校也不愿意在家,是因为父母最近总是在吵架——也不算吵架,叔叔阿姨都是很体面的人,他们只是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而已。就连方楚偶尔去做客也能感觉到他们貌合神离,笑容可掬地跟方楚聊天,却同时把对方当作空气。
总之是很压抑的氛围,换成他也很想逃避的氛围。
第二件事是,如果他说“冷”的话——
“走吧,我们去买手套。”
哥哥就会送给他可以当作离别后的念想的东西。
程知延带着他坐电梯到商场二楼,方楚想要和他一起走路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从第一家店看到了最后一家。最后他选了一副白色的手套,因为哥哥说很好看。
寒假以新年划分。
除夕那晚程知延还是回家了,孤儿寡母也被请来做客。那一年的除夕,在方楚的记忆里是最滑稽恶心的一次。
妈妈和叔叔虚与委蛇,聊政治,聊经济,聊别人家的事,聊两个小孩,可谁都不敢聊自己。
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来。安慰自己说是为了阿姨,为了要高考的哥哥——可他知道其实更多为了自己,他想要天下太平的假象再久一点。
记忆中最糟糕的除夕夜。
十一点多的时候的时候,程知延问他,“要不要去楼下放鞭炮?”
“我要。”
方楚一骨碌从沙发爬起来,羽绒服伸了一只袖子就急急忙忙要往外跑,像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程知延在门口拦住他,耐心地给他系好围巾,又蹲下来给他拉上羽绒服的拉链。
方楚仰起脸,恳切地看着他,“哥哥,我们晚一点回来好不好?”
电视中歌舞升平,仿佛另一个世界。
程知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好。”
其实那时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哥哥,我们逃跑,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大人们都睡下了,两人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程知延拿起试题册要再做一夜,让方楚戴着眼罩先睡。
“我要陪哥哥。”
说是这样说,可在一片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中,有了这半年来最安稳的依次睡眠。
程知延揉着酸胀的眼睛看手表的时候,发现已经凌晨一点。
方楚蜷缩在他旁边,捏着他的衣角安稳地睡着,侧躺的姿势,睡衣不小心往上蹭了一点,露出细瘦雪白的腰和柔软的肚皮,神情平静安然,毫无防备。
程知延给他抱到床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因为天气干燥,程知延的手心有些起皮,稍微粗糙一些的地方磨蹭过方楚的脸。方楚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小声哼了哼,又在程知延想要抽回手的时候,把半张脸埋进了那个温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