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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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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程知延上下学不需要家长接送以后,方楚也同样拒绝妈妈送他上学。
其实原本工作的地方和学校就不顺路,妈妈倒是很想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只是毕竟还是小孩子,要过两条马路还是有些不放心。
直到住在隔壁的邻居热心地说“就让我们家知延领着他一起走呀”的时候。
其实只是大了两岁而已,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像是一个很成熟的大孩子般的让人信任。
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就这样。
每天早上,方楚出门都会看到穿着校服的程知延就在门口等着,偶尔会给他带一盒牛奶或者豆浆,到教室时都还是热的。
对程知延来说,同样是生命中增加的很奇妙的经历,每天早晨都会接到一个看到他就会加速跑过来的小家伙,抬起漆黑清澈的眼睛叫他哥哥。
从家到学校有十分钟的距离。
要是能再远一点就好了。方楚经常会这样想。
一些如果是其他长辈问出来的问题,“昨天的作业有完成吗”“有没有按时睡觉”……就会不想回答,觉得很唠叨,故意板着脸用一两个字敷衍。然后得到“这个小孩怎么跟谁都不亲啊”这样的评价。
但是如果是哥哥问这些,每一个问题都会先在心里组织好语言,认真回答。
咬字用力的样子十分可爱,程知延有时会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
不止是哥哥,还有学校的老师,看到方楚时经常会揉他的头发或者捏他的脸,一边说着“好可爱”一边就把他梳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但是老师不会对哥哥这样。同样是长相出众的小孩,对程知延却莫名有很微妙的“不可冒犯感”。
夸赞的话也不会是“好可爱”,而是“好厉害”。
“竞赛又获奖了”“奥数和英语都是第一名”,经常是非常佩服的赞叹声。
从那时开始模模糊糊地知道哥哥很厉害。
但是不记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我也想变得和哥哥一样”的坚定的信念。
所以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时间。
虽然在因为孤僻不合群,在学校没有朋友,甚至会和同学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打得不可开交,慢慢变成老师头疼的“这周也叫你家长来一趟吧,明明刚入学的时候很乖啊现在怎么会这样”的问题学生。
但是因为每天晚上都去哥哥家,和哥哥一起看书学习。
因为一直有想要追赶的念头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跑。
所以不管在外面性格有多不讨人喜欢,不管人际关系是怎样危机重重,但一直都在认真听课,认真学习。
升上初中也是前几名的成绩。
让老师想要骂他时会张不开嘴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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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和少年时期的方楚,和妈妈的关系并不和睦。
在家里的时候,气氛总是安静到沉重,一如后来许多年。
从前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的脾气就不算好,在通讯公司做着客服的工作,要对每一个人微笑,回到家里只觉得面部肌肤僵硬,不想扯出任何笑脸。爸爸是老实木讷的性格,只会默不作声地听着母亲对方方面面的抱怨,不知道如何解决。
爸爸去世后,妈妈有过一段时间的温柔,但很快又变成喋喋不休的埋怨,有时在愤怒和冲动下还会做出过分的事。
方楚很早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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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年级,十三岁的方楚,和升入初三即将中考,十五岁的程知延。
在同一所初中,所以放学这段路,还是一起走回家。
今晚方楚被老师留堂,出来得晚了一些。走出校门时看到程知延等在门口,少年的身影挺拔颀长,路灯柔和的光抚摸他精致的五官。
其他同样被留堂的学生见到家长后都被指责了几句。
只有程知延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走吧,小楚。”
听到就会觉得安心。
学校外是热闹的晚市,人声鼎沸。两人走了一段路,程知延低头看他,微微皱眉,“手背怎么受伤了?”
“啊……”
手背有一小片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方楚看到那里,回忆起昨晚妈妈接到老师告状的电话后,把他按在桌上用水瓶朝他的手背砸下去,说他没有良心。
那种钝痛似乎又隐隐跳动在皮肤下面。
“不小心磕到了。”
“是吗。”
程知延没有追问,即使偶尔会在老师口中听到一些方楚总是在惹是生非的传言,但觉得十三岁的小朋友会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所以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边界感。
写好作业后,方楚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哥哥的书架上选自己爱看的漫画,海贼王,是火影忍者,他常常看得入迷忘记时间,但只要程知延提醒他要小心近视该休息了,不管看到多么精彩的章节他都会放下漫画书,乖乖说“好”。
对他来说,哥哥的话是一定要听的,像是刻在灵魂中的本能。
方楚放学更早的时候,也会站在门口等程知延。
潮水一般的人流很容易把两个人冲散,这时哥哥就会不假思索地抓紧他的手。
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世界按下静音键,眼前的景物变成了冗长的慢镜头,只有覆盖在手背的温热真真切切存在。哥哥的手指,哥哥的手心。
就算在同一个初中,也只有一年的时间可以一起上下学而已。
方楚初二的时候,程知延考入重点高中,开始住校。
最长的一次整整有两个星期没有见面。
十四岁的方楚褪去了脸颊的婴儿肥,瘦削的下颌线条清晰漂亮,青春期像是听得到骨骼生长的声音,更高更瘦,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审美。
这年纪的小孩总喜欢追求特立独行的打扮。
手腕和脖子戴着十字架或骷髅的链子,怪异的衬衫,肥大拖地的长裤。
一张漂亮的脸搭配这一身只能用“暴殄天物”来形容,自己却觉得很酷。
见不到程知延的日子,慢慢也没有想要和谁站在一起的上进心了,再加上结交了新朋友,开始沉迷游戏、摇滚乐、滑板这些带来刺激感的事物。
成绩也一落千丈,让老师更头疼。
有时会逃学,学校对面的网吧和台球厅,还有不看身份证的夜店。
光怪陆离的画面却没有让他感到踏实,还是像行驶在浓雾重重的海面,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可是有天看到和他一起打游戏的朋友被爸爸揪着领子,边被骂“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边被凶巴巴拖出去的时候,心中似乎有雨点落在湖水一般的波动。
但是那一瞬间的波动绝对不是庆幸的,向上的情绪,更像是一种低落的,向下的情绪。
……绝对不会是羡慕。
每天还是自暴自弃地逃学,有时候会幻想,程知延看到自己这样会生气吗?
似乎还没有看到过他生气的样子。
一直都是完美的温柔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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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又一次在网吧打游戏到深夜。
敲在玻璃窗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愠怒的脸色,像是幻想和现实重叠的时刻。
“跟我走。”
一双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
旁人期待的“我不走”“你别碰我”……这样有意思的剧情没有发生。
方楚拎着书包一言不发地跟在程知延身后。
心跳快的像是打鼓。
真的生气了。
哥哥。
两人不声不响得走着,方楚突然抬起手,抓住了程知延的衣角,往下拽了拽。
高大的男生果然顺着那道微弱的力气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眼神还有恨他不争气似的愤怒。
可是方楚只觉得开心的快要压不住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向上抿起嘴角。
“不要生气了,哥哥。”
“我会乖的。”
“我会乖乖听话的,好么。”
程知延垂眸看他,看到方楚水盈盈的眼睛,用上目线可怜兮兮地瞥向自己
却好像是能看见这小孩的狐狸尾巴转圈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程知延还是没舍得说他,原本的责备换来一声无奈的,“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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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羡慕你啊,这么自由。”朋友总是这样说。
只是妈妈不愿多管他而已。
方楚的青春期是妈妈的更年期。寂静的房子里只能听到妈妈的碎碎念,说偏心的外公,白眼狼的舅舅,早死的爸爸,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方楚不是从来没有过怜悯,但是这些怜悯早就消耗干净,更多的是恐惧。那些重复的脏话变本加厉变成了诅咒,咬牙切齿,声音凄厉,在寂静漆黑的夜晚不断从门缝钻进来,让蜷缩在门口的方楚时常感到毛骨悚然。
谩骂,叹息,哭泣。
除此之外还有毫无章法的暴力,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没办法还手,只能不断向母亲道歉。
不是求她停手,是求她不要伤心。
似乎心脏冷的时间太久就变钝了,天长日久的恐惧和不安,慢慢变成一种无所谓的麻木。
“你知道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外公,你舅舅,你爸爸,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方楚那时候还不算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小孩,所以他的妈妈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说这些。
但是他妈妈忘记了方楚以后也会成为一个男人。但是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来自母亲对男性的厌恶会让他的性别认知变得扭曲和茫然。
他没有可以当做榜样的父亲,唯一能依赖的人只有哥哥。
只要在程知延的身边,方楚就是平静的,这种平静比快乐还要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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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方楚上高一,没有考上哥哥的学校,但还有书可读在老师眼中也算是奇迹。
其中自然少不了程知延任劳任怨地给他补习,在课堂上听得昏昏欲睡的知识点,但哥哥讲的时候,方楚都会听得格外认真。
“我们小楚还是很聪明。”
只有哥哥还会这样说。
方楚在新学校依旧孤僻内向,遗传了母亲苍白的肤色和深黑的瞳孔,在同龄人中是异类和怪胎。
这些年唯一的朋友就是程知延。
有时方楚都不知道程知延对他到底算怎样的存在,哥哥,邻居,朋友。
有时偷偷代入父亲。
每一个他幻想中生命该有的角色,都能完美融合成程知延。
如果没有程知延的话,他不会成长为一个能独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