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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切切其真 ...

  •   白如练只是静默着,像小兔子被惊吓到了,也不好意思斥责。没有动作,灵识却早已离家出走。

      梅应悔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面若桃色的一天,赶紧收回手,攥紧手指,掩唇心虚咳了一下,背过身去。
      “——还有事情亟待解决,你先安置。”
      还是少年心性,他恶劣但也会不好意思,之前白如练处于呆呆傻傻的状态,就像小木偶,如今……实在是不同了。说完,他匆匆逃跑。

      留给白如练的就是红黑的残影,红玉色的发簪映照着白如练眼下的光。
      白如练的食指微动。
      风铃泠泠作响,是轻柔的风,唤醒了他。

      “审查如何?”
      梅应悔在营帐之外就是另一种态度,严肃认真、不容一丝差池。

      “今日已核查三遍,均无误。”
      门前站了一排即将入地界的新生灵。

      “柳照君……”梅应悔抬眸扫寻一遍,在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面前停下。
      “在。”说话的亡灵是个透明的虚影,看着是一个文弱书生。脸色算不上好,带着病气,但整个人很周正,儒雅清俊。
      “愿逐月华流照君?”梅应悔看到他的名字便想到了这句诗。

      “是……”此人淡漠寡言,待人接物和白如练有几分相似。

      人间得道通天地者,主动选择地界的少之又少。天界有自己选择的标准,那种天资聪颖、颇具慧根的他们不会放过,其他的表面上要有一副仙风道骨才有入场资质。照理说……天界没道理看不上这一表人才之辈。
      梅应悔没再关注他。他抬手,手掌心变出一个香炉,走到诸位亡灵面前,巡视一圈——此炉名为言灵炉,作用便是审查灵识,必须纯正、无暇。最重要的是可以分辨是否为天界的人,梅应悔来这里主要正是为了检验天界的人有没有混入其中。
      梅应悔单手持着,绕了一圈——香炉无丝毫异动,证明这一批都可收为己用。

      他吩咐看管的鬼魔:“带他们去通灵门。”

      少之又少来地界像柳照君一样的,是因为地界不斩前缘。前世尘缘其实和这些亡灵并无干系了,可也有重情者不愿割舍,留下回忆走过无尽的人生。自然也可以选择与前世割舍,终归转世轮回死生不复再相见,免得徒增烦忧。
      通灵门一过,就算正式入界。他们脱胎换骨,结成的灵识投入灵树,重焕新生。

      生死之事,谈何圆满。
      梅应悔翻阅入门清单,无奈叹息,记住的东西越多,思虑就越多,身上的枷锁也就越来越沉重。
      像他和白如练,都是投胎在天地两界,他们这种灵格是一种天道的馈赠,赐予他们至真至纯的心性,生来就到了二重境界,只有在历经天劫后才能突破第三重境界,本命命格才算塑造完全。若想要得道飞升到更高层,天劫是逃脱不过的宿命。
      世间突破三重境界者屈指可数,天界占三人,却早已云游世外;地界有两位长老尚在,为地界鞠躬尽瘁。

      “禀告主上,”梅应悔麾下的一名鬼修撕破时空裂缝,黑压压的云气从裂隙缝口喷涌而出,“妖主不在,妖君来报,近日发现花妖作祟,扰乱人间,还伤了不少小妖。”
      “另……长渊上神寻至人间客栈,试图打探清琢上神的行踪。”

      他二姐是妖主,如今不知道在哪里风流,烂摊子甩到他身上了。
      梅应悔面无表情时面目格外冷硬,极具侵略性,此时阴蔽在一棵桃树下,整张脸陷入阴影之中,清俊的眼睛只是轻轻一掀眼皮,“花妖何在?”

      “人界,乐鸣郡。”

      梅应悔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她不敢滥伤无辜。”

      昨日吃过柳伯给的丹药,他的灵力刚有所恢复,不过捉一只花妖应该费不了多少心力。
      他担忧的是长渊,与他相抗他目前的身体未必能相抗,能这么快发现白如练的行踪,实在有些让他意外。
      梅应悔无心与长渊一战。
      那日他看得清楚,这位上神钟情于阿白,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既是“友军”,他也没有理由对梅应悔动手。
      他从树荫里走出来,向营帐走去。

      掀开门帘,室内一片安静。他放轻了步子,走到摇椅边上。
      室外春光明媚,室内也自成春光。

      白如练头偏向右侧,浮动的光尘飘游空中,攫取细碎的光,精巧地笼罩着他。
      他的右手放在脸旁,指尖松动。
      他素爱穿着的白色纱衣,像朦胧的月,远瞧着,又似静影沉璧。

      梅应悔没有开口唤醒他,只是在椅侧伫立片刻,正对着漫进来的暖光,高挺的眉弓为他覆了一层阴影,不辨神色。
      他摘下腰间的玉佩,变成了一把竹伞——伞面宽大,轻薄如蝉翼,隔绝出一室的静谧。

      梅应悔就这样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竹伞在他手中,始终挡在白如练身前,不曾挪动。

      白如练悠悠转醒,慢慢睁眼,画面从模糊到清醒的刹那——
      第一眼看到梅应悔颀长的背影。

      闻声,梅应悔侧过脸看他。

      白如练垂下眼眸,白净的手指在唇边贴了贴。

      “放心,你的睡相很好,没有流口水。”梅应悔散漫地靠在柱子上,好像没有骨头。说的话也不中听,又在打趣捉弄白如练。

      白如练有一瞬间在心里涌起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如果他不会说话的话就好了……
      然后又飞快在脑海中抹去,现实里只是压低了唇角,没有分给梅应悔一个眼神,白皙的指尖快速放下去。从床榻上起身,就要从梅应悔身边掠过。

      梅应悔唇角带着微微勾起,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手扣住白如练瘦弱的手腕,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白如练的脸,“装看不见我?”
      对方越是不搭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越有意思,他不知道白如练之前那么苦大仇深是怎么过来的,天界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白如练明知道对方的故意挑衅,他还肯配合,他的性子最是知礼,遇到梅应悔他居然按耐不住自己的小脾气——
      他怀疑自己中了幻术。

      梅应悔的手往上握住白如练的腕骨。
      白如练止住脚步,侧眸看向他,不紧不慢地说:“看见了。”

      “生气了?”
      梅应悔松开他,淡淡地说。听到回话,整个人又放松了下来。
      “什么气?”
      白如练静静地看着他,毫不避讳他的对视。

      还说没生气……
      梅应悔淡笑,他自己惹的祸,他先败下阵来,“要不要陪我去人界?带你去逛逛。”
      本来没打算白如练去的,但将他一个人安置在地界,又不放心。把选择权交给当事人,总比他自己决定要好。

      “嗯?”
      白如练眼里透露出不解。
      “人界……好像不是我们能干预的吧……”
      白如练觉得头隐隐作痛,但有些朦胧的印象像一件件物品急需器皿盛放,可是越想接收——
      头重脚轻的感觉渐渐浮现上来……庞大的信息量在灵海里地动山摇……他只能控制不去想。
      尽管如此,白如练依旧面色不变,平静地压制下来……

      梅应悔眯眼,盯着白如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呆呆的模样,甚至有了自己的思考。
      不到一个时辰……
      梅应悔都敬佩他的恢复能力。

      白如练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歪着头,与他互盯,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有看错。
      灵识在操控着肉身。
      梅应悔才发觉,白如练的灵识不知不觉已经与肉身完全融合了,虽然灵识不完全甚至他的三魂七魄还有他修补的一部分……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吗?怎么会恢复得这样快?
      梅应悔沉溺在和他招猫逗狗的玩闹中,险些忘记了正经事。
      他来不及细想,只想一探究竟,于是率先一步用自己的灵识探寻对方的灵海——

      脑海里的意念先是一阵刺眼的白光——那是一道难以抵抗的力量!
      他耗费自己的灵力,深入找寻……终于感受到了被灵器捆缚的灵识——在勘测到外来者时欲破尘而出!!
      奈何灵器镇压,铺天盖地封印住了它!!强大的神力甚至想连同他一概攻击——!
      但是这回,梅应悔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不是所谓的术法,而是锁灵铃!
      他在书上见过,制服上古凶兽才用的神器。这是天帝的手笔,用的是上古法器。
      梅应悔看清便快速收回了灵识。
      他的面色算不上好看,没注意到白如练的变化。

      “你……”
      白如练的情绪难得激动。在他意识里,除了亲近之人与医者,任谁探寻对方灵识都是一个越界的举止。
      “你、怎么能……”他忽然间连话都说不清了,脸颊漫上淡淡的红晕,尤其看着梅应悔坦坦荡荡、不明所以,他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

      梅应悔贴心地拍了拍白如练的背,让他顺气。殊不知,对方在心里已将他列入了登徒子的行伍之中。
      白如练气哼一声,甩手走人。

      梅应悔拍背的手还维持原状,不知为何。
      只能猜测自己的这个举动在天界估计是没有礼数的——平日逗白如练是一回事,只是男孩间玩闹罢了。因为没有比他小的弟弟让他“欺负”地界那些小鬼又怕他,他对白如练才有同龄人之间的玩闹。
      不过……今天这件事好像比他想的严重。

      来不及多想。
      他立刻转身追出去。

      营帐不算大,绕过屏风——他的脚步顿时停驻。

      白如练安安静静背坐在营帐门前,都没有把帘子掀开。
      尽管生气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梅应悔走过去,在他的旁边蹲下,偏过头难得有些温柔,“抱歉,我不知道这个举动不合时宜……大人不记小人过,行不行?”
      他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算倾尽了他的好脾气。他说不上来白如练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但从第一眼见到他,有一种直觉——就觉得他们是同类。

      “我是何处的人……你知道吗?”
      白如练已经不关注是否逾矩的问题。他渐渐发现,自己在这里是个异类。他在跑到门口时头脑飞速运转,这一切都不对——
      不同的行为准则、掩人耳目的化形、还有他无法踏出的门……这些都在向他证明——他不属于这里。
      他是外来者、异乡客……他开始怀疑自己……
      如果没有家了,那些他认为逾矩的规矩还在框他什么?
      ——他不该迁怒梅应悔……

      梅应悔没有想到白如练会这么快意识到。
      可千言万语都无法填补那痛苦的回答。他还不想太早让白如练面对那些,毕竟那日在万光门前的场景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但他知道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话去缝补,只把选择权还给白如练。
      “——如果这个回答会令你痛苦,你还会想知道吗?”

      两人坐在门槛上,像极了学堂里偷偷玩闹的同伴,只不过气氛凝重,空气似乎被冰封冻结,不能流动。门帘后的一方地界,正是没有日光的。
      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隐隐约约的光线,依稀可辨彼此的眉目。

      白如练沉默半晌,眼睛在灰暗的空间却依旧明亮,他沉静道:
      “我还是想知道。”
      他的眉目温和而固执,“——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化解苦难的。”
      “非我所愿……哪怕我有一丝气力,我也想去改变。”
      这话说得漂亮,掷地有声。
      在这狭小却也称得上为天地之间回荡。

      梅应悔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眸色黑而沉,像沉在海底的月。
      两人年岁差不多,梅应悔稍稍大一些,但两个人都属于人间弱冠之年。
      白如练即便失了记忆、伤了魂魄,但骨子里的那份顽强却从未被磨灭。
      ——梅应悔今时方才触及他真正的灵魂。

      梅应悔认真地笑了一下,平静地同他细说当日遇见他的种种。
      ……
      “我只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天界的清琢上神,至于一些具体的事情……我不了解。”

      白如练点了头,没有再追问。
      凭借他的才智已经知晓了事件的大概。

      “谢谢你。”
      “你对我的恩情来日定当相报。”
      “无论何时何事,尽我所能,尽我不能。虽死无悔。”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这些话……白如练早就想对他说。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梅应悔听到他的道谢,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欣赏白如练的高傲,从不看轻自己始终认为自己有能力,像劲草一样顽强。

      “好。”
      梅应悔起身,看着他,“不过……你不必因为这件事在我面前畏首畏尾。”
      “这件事当你我间的交换就好……我把事情的选择权给你,你想以什么交换都可以。”

      “不。”白如练摇头,很坚定。
      “会有一日,你需要我,我会应你……尽管你用不上,我的良心还活着。”

      梅应悔轻轻笑了声,“答应你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要不要陪我去人界?

      不知为何,室内的光亮覆盖越来越大,空气中细小的浮尘都看得清了。
      隔着浮光,他们清晰看着彼此的眼。

      “好。”
      白如练唇角漫起一缕淡淡的笑意,似晚夜新月,切切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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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0月9日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