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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犀角下惊水族   “先生 ...

  •   “先生不也是丧亲之痛,难怪他的哭腔能与您有共通之处。”柳家四兄弟一人说几个字儿,组成一句话,他们算是性情中人,说话未免过于忧痛,反而看起来有些惺惺作态。
      翁垣正要说,南舒反而有些紧张或羞耻的异态,关复宁对他讲了句:“师兄,我们不情愿听他人丧亲之痛来取乐,只是想知道当时那小儿又是怎么与先生结识的。”他猜测那小儿的来历,知道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好奇之心作祟,失了体面,只想把所谓没头没尾的哀痛故事听下去。
      此时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乱了阵脚,像个无事生非的小孩儿,虽然讲起的是不祥的往事,但就是意欲像听鬼怪传说一般,将这事儿了解个透彻。
      翁垣说:“唉……求奇之心是人皆有之的,但是你们要学会克制自己外在的表现,以旁敲侧击的方式将想明白的东西求索出来,这样在外才不至于失态儿显得轻佻。自然,我所说的话不是为了让你们只作算计他人的表面功夫,而是用于出使他国。”
      而任何话未说却又一只听着事儿记着道理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许人也?何许人也?他转念一想,又笑起来,他知道有一个人这样。
      “小子又清楚了一个道理,也托您吉言,以后出使各国为安定天下效力,有时巧言令色对待一些实在愚笨却又不算恶极之人是有用处的。不过,先生,我们门人都敬您爱您,视您如平易近人的博学之友,才会有些不顾礼节地说话。”他对着弇子钏笑,弇子钏却似乎没见到,宁静地如同旌旗一样躺在床头。
      余罗阴的语癖与他的聪慧似乎都显露在他人为了辩驳一个话题长篇大论,即使最终目的达成,但他却早已经发现一个不得不在乎的偏僻之处。
      虽说偏僻而刁钻的角度通常并不是很体面,但是于情于理都占下了:“先生,一开始是您要为我们说您的往事的,怎么事到如今责怪起我们?”
      他有些不悦:“你呀……我什么时候说不愿讲了?我这不就再续前言了?一会儿我可要着重谈一下你。”
      “我本来意欲安抚他,我自揭短处,说自己也是刚丧了妻儿与双亲。可是那孩子想必是太过哀痛,听见我的话觉得不够真切。”
      “他当时骂道:‘老先生,你怎么能够为了取悦我拿双亲玩笑?我就不信天下能有这么巧的事情!’随后开始拿起一块石头砸向我,那力道不像一个少年能使出的,未设防御,我堪堪接下。随后他还要发作,我制止了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随后与他比试了一番武艺,他总算是服气。”
      苏彷旭因为方才复宁的轻言轻语而偷偷看向南舒,而众人都笑了起来,似乎有知情者。比如说季平阳,已经捧腹,指着及其邻近南舒的一处空地大笑。
      翁垣也微笑着,未否认季平阳:“那少年日后问我懂不懂六艺,偏要从我这儿偷师。我告诉他,何来偷师,不如直接拜师,他一定是一个善射善御的人才。而自从他拜师于我后,大抵嘴上藏不住事,于是槐庭边的许多贫富贵贱各式各样的人都来我这里拜师,仿佛见到了什么兴盛的私学。”
      “我的恩人颜大夫逝世后,我才知晓,与他住在同一府中的哪是他的近亲,那些闹事的都是他的远亲,分家后销声匿迹自成了事业。但是他的直系孙辈弇孰先生却因为我家的事情,上门向我赔礼道歉,与我竟也成了友人,多年后他将儿子送到我这儿。”
      弇子钏握住了翁垣的手,他颇为疼爱地凝望其,但是转身又对着众人说:“时候不早,我为你们讲一讲这位余大王的不堪过往,你们就可以睡下了。让他好好休养。”
      余罗阴无言以对,自己哪有什么不堪过往,不过是拜师后幼稚,上其他人房中接开瓦片;将城中一棵枯朽的老树拿锄子去了根使其倒下;一年前学驾车射箭时把车开入了水中,最终是脱将他发现,拉上苏彷旭、南舒,不声张地将他和水浸湿的车拉了上来。马挣脱了笼头,仿佛有些鄙视地望着他。
      真该感慨的不应当是师兄师弟和脱的神力么?哎,他人听了之后都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迈步而去,都说今夜是含笑而眠的。
      人逐渐散去,关复宁上床坐着而不愿看弇子钏,随后下床蹲着:“师兄,你平常的样子大家有目共睹地可敬,琛对你的爱是敬爱……但是你病时太令人恨了,既恨你为何要如此生死一线,又要恨你的心太洒脱了。”
      稚气未脱的话一旦能出口,说明他们之间真的成了莫逆之交,至少关复宁自居这人的莫逆之交。他有着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怒气,此情不知何起,如枝攀缘而长,如浪推前而涨。
      弇子钏终于给了他正眼:“琛恨我什么?我没有耽误你的前程,没有令你身上少一块肉一分钱。你要知道,不要寄托自己的想法在他人身上,别人难以快活,而自己是绝对不自在。”
      他听后又恢复了笑容,翻身上床,缩身在弇子钏张开的怀抱中:“明白了,我其实太过自我了,对别人的移情还是一种我需要娱乐自己的体现。我对你说恨也好说爱也好,都是为了满足自己不知道怎么出现的情绪,因为我终究还是年龄不及你。”
      他的意思为年龄要是一样,还不知谁能达到更厉害的心境与水准。
      “好,我等待你年龄超过我的那一天。”弇子钏未正面回答,开了个玩笑,闭眼假意不再理会他。
      但是关复宁很久未言,他又主动说起话了:“我理解你,就是对我产生了知己的情愫。你自身是一个十分要强而上进的人,于是希望自己的友人也都身体健康,能够得到与你说话的资格。”
      “虽然我羞于开口,但是我心中确实还藏匿这样幼稚而不开化的想法,这是人兽性的体现吗?”
      “可能因为人的祖先不是人而是兽,所以我们身中都潜藏着和天地相连的自然之性。”
      “人的祖先不是人而是兽?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我有些相信,毕竟见过有些衣冠楚楚的家伙长相酷似猿猴。”
      外头日晷漆黑幽怨的影指向临近午时,关复宁又是一个人起身,见到余罗阴打算翻窗而入,气不打一处来:“你难道不擅于推动门而擅于撬开贝窗?这真是稀奇的一个人物,看来车落水时也是撬窗而逃的?”
      那人还是自顾自从窗跃进来,落地后二话不说把门打开,惺惺作态敲几下,又自门中钻进。
      “那好,现在我是一个入门的君子了。”余罗阴也不搭理关复宁针对他的揶揄,“你现在欠我债了,人情债。”
      “人情债有何可惧,就把你拖出去打一顿,我要看看还没还清。”他拉出一张椅子,坐在正中,余罗阴就靠在了边上。
      “子钏好些了?”他关切地探头,被一把抓住,“好着呢,没再咳喘,让人家睡会儿觉是什么不能为之事吗?”
      “好哇,为了照顾人家,你也睡到正午,不向先生问早也不去吃饭,连客人也要我替你招待咯?”
      早上统华观三人来访,余罗阴便引着他们见了翁垣与一众门人,游玩一般参观各门生或脏乱或齐整的房间。最终谈得兴致大发,当机立断要上沂水边点燃那只犀牛角一探究竟,那位雷谦小友言说自己擅于护法,尽情地试便好。
      “原来统华观那些客人来了,我忘记他们了,失策失策。”他知道了他们的意图,自己也对水中族人的样子十分好奇,但也知道不大可能真如传说所言。
      教唆弇子钏起身去看有意思的事情,他们先听了课,课后便不整理竹简与纸书,径直向统华观几人歇息之处。
      本来用不着嘘寒问暖,但是既然一笑泯恩仇,那他照例询问了住处是否安稳舒适,居然听说了一则他们夜晚见到的笑谈,便在分享先生晚上所谈余罗阴的过往。除被笑者外皆大欢喜,而余罗阴也自羡,能捣乱至此被人传唱,也是一种学不来的本领。
      风不减酷热,几人路边购六把蒲制户扇对着汗流的脸左摇右晃。来往下这一扇的倒刺碰着那一执扇的手,起了不少争端,士大夫和山野之人的隔阂大多于嬉戏打闹下消弭解脱。
      水是人蓝衣裳,神裙下笼罩多少香花野草,多少碧波紫船,几许日光斜照,使得其只秾丽而不幽静。
      人影在水中不堪一击,拿块小石头一掷,掀起波涛圆晕就令本来倾斜着的影子更加歪扭,有断头而身首异处者,又折腰而上下不齐者。
      阮世衡唱起了祝词,楚国祭祀河伯如此:“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扬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雷谦说道:“你们可以趁着这时候燃角了,师兄唱的这一段没有讲到水下宫殿,只是请示,一会儿二师兄要讲那宫殿咯。我们在施法时还就喜欢唱点歌嘞。”
      衣一抽带,犀角横出。关复宁忍不住接上:“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
      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几个人着了魔似地一起唱道,余罗阴知道一定能引来脱的注意,那歌谣十足动听,楚国的歌曲常常是鲜艳妩媚的小调。
      那姑娘走来,放下篮子,专心坐在草地上而听着。
      她说:“我带了前卫国巫祝送的火来,你们用用我的火。”
      燃后头热尾烫,光滑的头渐化成一团焦粉堕入水,沉了进去。
      陈玄昭念咒后自己用手拿着角对着水,他身边的弇子钏说:“看,有个黑紫色的小团在蠕动。”
      他们一抖,都凑上前,关复宁说:“我看见了,但是是蓝金色的。”
      那时时变易的色彩在水中疯长,成了浩浩荡荡一支军队,但极其渺小,几乎是影子,他们长了眼睛,形态各异,朝上惊恐地一看。待犀角燃烧至末端,一个红色鳞片貌似麒麟长相的东西冲出水面,以少男之音说:“大夫们何故唱歌?扰得我主上不安!”
      关复宁未回,反问:“你们水下族群也知道大夫一词?看来你是管理祭祀的,你来所求什么?”
      它有些胆怂,慢慢说:“我等生活于水下二十丈的陈国人,我们从两百年前左右就一向这么活着……您……您拿犀角照水,相当于让天多赠一日,照了三个月,我们实在惶恐不安啊!”
      他们从吟唱到完全燃尽犀角,仅仅须臾,何来三个月?自称陈国人,陈国人受不起长一副兽相,即使是瑞兽。
      “啊,这实在出于无意,我等受人所托要在几年后燃犀角,那人叫‘水成’。为的是与水下之国建立良交,向河伯、沂水神献上周土之赐,毕竟你们也是天子的诸侯。”弇子钏不紧不慢地编造。
      麒麟的脸上放起七色的光彩:“您想必是宗伯吧?好意在下心领,但是我们实在不愿与陆上交往。实话说,我们是当年跟从徐偃王造反周天子的罪人谢氏之后代,自己在水下枉自称了王……”
      他未说完全,被一只长手的文昌鱼拖拽入水中,文昌鱼瞪大眼怒目相视,但看见余罗阴更目露凶光后怯怯曰:“是如他所说,但是我们也未干伤天害理事,居于藻林,攻伐湍濑,种植荇菜而已。”
      几十面旗子迎着他们两兽出来,大吼:“亡国啦!不妙!大王自尽啦!”随后他们议论纷纷,弇子钏制止:“既亡国,不妨入周国为天子办事。”
      “不啊!君王死社稷,那民啊奴啊大夫啊当然要举国殉葬啊!”
      一切怪的宝相,又在水中自尽或被屠戮,都化为乌有的泡影。
      蜉蝣朝生暮死,蜉蝣之国即使有了异兽之相,依旧朝生暮死。
      “短见少智,能人言却又畏惧强势,或许听过些水边人讲历史,便以史上人的借口立国。这是多么怪诞的一次所见。”关复宁对着几人说。
      各自回师门后,都要对老师说一说,询问前因后果与哲理。
      弇子钏说:“我觉他们可悲,我夜不信在数万年前鸿蒙开辟之时会由这些东西演化而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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