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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病时众从听故音    “我 ...

  •   “我想问问药在哪儿,先生告诉我满屋子全是各式各样的药……”关复宁坐在床边,傍晚他和弇子钏一同入睡,而深宵他如常醒来活动活动筋骨,半时后预计继续躺下。
      他看了眼身边人,摇几下或保持不动静谧看着他得作出抉择,自然,他摇了摇他的肩膀:“来,睡也是会疲累的,起来陪我聊会儿天吧?整日没见到先生和他们一群人,去厅前凑个热闹。”

      “可以,去吧。”弇子钏依然不张开眼睛看窗外月光,故意只敷衍了事地说句模棱两可的话。
      他凑下身在其耳边吹风:“我睡不着想必你也睡不着,求你,起来陪陪我。是不舒服吗?”
      终于有半睁半闭的一对眼偏向他了,他听见几声咳嗽:“……是啊,我现在稍微动下就头痛,而趴下又使胸疼,身上时冷时热,或许是病发了。让我睡到明天,看看能否自愈吧。”
      手欲抚他头的,但是哪来天上千星地上百藤,凑成一片烟雾缭绕而斑斓不断的世界,那摇摆不定的眩晕使得人心定但是偏偏碰不着方向。他也是尝了一回眼高手低之感,日后病愈必要好好报复似地确认自己手还是受支配的。
      就这么撞在了木栏上,比花叶落水轻薄的一下,却让他手上肌肤破裂而渗血,虽没过一会儿青红浮动,是瘀血了,这就是他病的奇妙恼人之处了。
      复宁赏脸,握住指尖而放于自己项上:“子钏的病起初我只以为是体弱所致,现在看来你忍受的不止疼痛了。易出血真是个麻烦的病症,你有药么?”

      “经常带着,去我房拿写了‘犀角地黄’的一个小盒儿,整只带来冲汤便好,谢谢琛。”他乏力但不困倦,五脏六腑疼痛愈演愈烈,故气越来越缠绵。

      关复宁回来时说先生道明满屋子有药,忧心忡忡,弇子钏既安抚自己,更想安抚他。见这种安抚回天乏术,索性合目静候喂食药汤。有实事以证,知道些让人焦虑的事情却不焦虑,那是因为那事情不够大或者能化用些手法解决。再从容不迫的人遇上了生生世世求解却解不开的难事儿,也得跪地低头,幽怨但无可奈何。
      他能感受皮下有颗被烹煮了而滋滋作响跳动的心,哪能平静?烹煮他心的巨鼎从沿口探头望不见底,弇子钏的病如何能解?如果食药能解,便不会复发,不会令他平日也畏寒惧热。如果千金买得灵丹妙药,就他面见的弇氏夫妇,如此爱子,不可能不四海求医。
      不可解的病会缠绕一生致老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怎么如此热爱这位师兄,希望能让钱财发挥点治病的用处,否则临其穴,惴惴其栗;能听见他的心声么,有人么,心声予维音哓哓。

      这样,说服固执的自己,多年后他一定得以替年老的父亲经营家产,拿堆积如山的金玉博得神仙施法令其康健。

      他开了门,十几人蜂拥而至,而后又有二三十人围在门口,仿佛观赏什么新奇的楚国歌舞一样,水泄不通。不过好在他们脸上没有半丝笑容,不然他得将这些门人都以杖轰出去。
      翁垣走到床边,关复宁说:“他现在神志清醒,但是身体疼痛。刚才晕眩使得手撞到床,流血淤青。”
      他强坐起身对众人告安:“先生与师兄弟不必担心,我吃些药就好了。”
      随后以肘称身,缓缓躺下,苏彷旭帮忙扶着他的腰,见到头发散乱的样子心疼而无助,他开始担心,有朝一日自己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那四个姓柳的堂兄弟挤在门口讨论,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余罗阴左推右推都空出来一条道,人们疑惑他又要做些什么。他一把夺过关复宁手上的小盒,三两步又出了人群,柳家四人便八目相对。
      关复宁很不满,对着弇子钏抱怨道:“你看,他不问我一声,我还以为是来抢药自己喝去的。”
      他回道:“至少他令人信得过,不会被怀疑是存心作梗的。”
      南舒上前摸弇子钏的额头:“是啊,罗阴这小子跟先生年轻时很像,总是看着轻佻刻薄,但是人品还是很好。”
      翁垣无可奈何他:“你仅仅大他们十几,怎么见得了解我年轻时的样子?在不确定一件事前,劳烦不要妄下定论。”
      “先生意在指自己年轻时不会看起来轻佻刻薄,就已经人品颇佳了?我们都有目共睹,是这样的。”弇子钏在关复宁的顺气下轻声儿愉悦地言语。
      他脸上眉头舒展开:“子钏说话仍然是这么悦耳动听又不乏真心的。既然如此,我为你们这群小子说说我当初的经历,且听着吧。”

      “先生当初的经历是什么呀?”一个突兀却又能融入人耳的声音出来,由外至内,犹如艳丽的山鬼,犹如祷告的祭祀。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于是不约而同怒骂余罗阴。
      他端着陶盘上一盅药汤来了,随处插几句话,捣乱下安定平和的阵型。如果这种人拿起刀枪上战场,应当是个祸国之“才”。
      关复宁接过去,探身问:“能喝不?”
      被哂笑:“你这语气呀,我一阵恍惚,还以为这时候你要请我喝酒。”

      这凉血散瘀的药顾名思义,以犀角磨成粉后伴以一两地黄,白芍药白牡丹各三铢,浇淋热水煮沸便得以尝。
      趁其精神挺好,掏勺要舀汤去喂,被拦下来:“说一不对时候的话,见谅。良药苦口,不必拿汤勺一口一口喂,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啊。”
      “子钏,你真的会畏惧苦味吗?”关复宁打趣道,“这汤是煮沸后没放凉多久的,你见罗阴去去就回这个架势便知。一会儿烫到舌头,便麻痹了味觉咯。”
      翁垣说:“我看,既然汤药还热,那么入口便不会察觉到苦味。见眼前这么多人,居然只有我懂他!”
      一直关心着病情以至于神色复杂的诸人大笑,翁垣挥手叫停。弇子钏抬手要夺过那盅却中道无力,关复宁递予他,眼睁睁看着他一饮而尽。

      咳咳咔咔了小半会儿,好弄人拙地说:“你们……怕不是…总要人小口小口地喂食了?那跟鸟雏儿挺像。”
      余罗阴少见地有了点怜爱的状态:“要不是看你样子可悲,我都要打你这个说酸话的。”
      “罗阴…你手如此欠,但打过我吗?”
      翁垣和南舒面面相觑:“哎,恃宠而骄是用来形容你的。”
      “维宪想等到能打你却又打不死你的那一天,不知可否有幸。”南舒挺直着腰杆。
      翁垣开口讲起少时的经历:“我虽然祖上为鲁国陬邑的大夫,房产是这座槐庭,但是我的父亲从未在生前带我回来这里过。我出生于卫国,但是只在襁褓时于楚丘待了三年,卫公对我家或许有些偏见,带着他的宠臣赶走我父母。”
      “听说那位卫公还曾经赐国姓给如今的晋国的河东卫氏,但是因为喜怒无常的性格,后又将他们逐出了国界。也真是荒唐,难以信他是现今卫君的父亲。”关复宁应和起他的话,他对卫国国君一直是十分敬爱的,他将自己当作少小的宠臣,又是称赞又是赐字。

      “是啊,我之后才明白,他是一个荒唐的人,他的行径只有我成年了才理解。我的父母习惯了游说各国风餐露宿,但是要为我寻一处地方长久居住,于是打道回了鲁国。先君是一位仁人,他为百姓谋得了许多福祉,也任用贤才颜崔夫子。在五岁时,颜大夫来我家看我,戏言问我想不想为政一方,要教我礼乐诗书。”

      弇子钏心中有数,颜讳崔夫子是他的曾祖父。
      他望向弇子钏:“我的父亲将我抱起来,说着会自己教我,他是一位比较自傲的人,当然也无恶意。颜大夫似乎也被他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日后与我父亲攀比着,看谁教授我的东西是更加正确的,我就在那时略微有了点思辨能力,大抵是被逼的。”
      南舒说:“能够想到幼小的先生被夹在两位长辈间受询孰更精良,这就像现在的先生和王先生对我一样。”

      他跃跃欲试的神态被瞟了一眼:“如此聒噪多嘴。我长成及冠前一直过着天上人一般快乐的日子,待成人后诸多麻烦便找了上来。”
      “比方说我要为官从仕,但是担任城宰时居然听闻有个叫少正庚的,要在当时城邑的城墙上和他本家闻人氏开夜宴,国君居然谬误了,批准了这夜宴。”
      “我当时脑中想到的是挑兮挞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你们说说,该用何等举轻若重的语言来描绘那幅场景。我去劝告,说正当冬天,而开夜宴不宜在城墙这种人多眼杂的关禁地带,不符合礼数和公序良俗。但是那两位大夫却不愿听,依旧固执己见。”
      他语带自羡地说:“我接下来的作为,你们可以听一听。我最终假意同意,在夜宴时率领二十位甲士把会上所有人抓捕起来,细细审查后,居然发现那貂蝉衣冠的一众人,他们是在将搜刮百姓的钱财集中于一处分赃。其中有人提及谋权篡位,实乃逆反。他们都通通被关入了鲁城的牢狱,这是我起初为官最能得意忘形的一件事情。”
      门生们艳羡不已,忙对他前呼后拥。
      “而之后我升了官,在鲁城内任管理礼器的职务,是明升实贬。因为国君自有考量,听了奸人说,我能够抓到那几人,自己与他们的干系是琢磨不清的。我便在国都娶妻生子,生活了十几年,职务十分闲暇,但是能够学习更多相关礼仪与文史的东西。同时夫妻和睦,父母良善,享受天伦之乐,期间游山玩水行走无数地方。”
      “听起来先生的前半生也不是很荒凉悲壮,我一直以为能够如此博学的人必然是要经历很多世事变迁的。”余罗阴小声对琛钏二人笑语。
      “罗阴,我长了两只耳朵,能够听见。”翁垣看着他,他拱手而降。
      “世事变迁才是你们年少人爱听的,那我讲讲世事变迁。我的恩师颜大夫去世了,我领着父母妻儿去吊唁,期间听闻他们本家在死者与国君面前争吵,我妻上前劝阻,反而被推搡摔伤。我去震慑那推倒她的人,他们平静下来,听闻这一家要分家。正当想如何劝阻,一个带刀的人把我的妻子脖子一抓,带着她奔出了院外。”
      “真是疯了。”他们都感叹。
      “我忘了安顿父母,赶忙上前去追,穿过巷子,打倒数十个迎面拦下我的人,却发现他……已经将我的夫人折辱一番……以刀穿心!”他语出惊人,平静却卡壳,就是看淡了的一些过往再轰轰烈烈地摆在面前那样。

      弇子钏捂胸,呕出一口血后强咽回:“先生……我家…真是为您添了不少罪。子钏该如何赎呢。”
      关复宁看见他病骨支离,菡萏未吐的样子,着急上前,不管不顾紧紧拥着,收力而恐失礼地使人家被掐疼。
      翁垣被南舒谴责怪罪:“先生!您为何要在子钏病时提及这些!您有苦衷,但哪适合现下冲我们倾诉!”
      余罗阴靠着床看着要睡过去,一直斜眼看着他们:“维宪师兄啊,恐怕你有些刻薄了。”
      而被谴责者是默认弟子所说虽然语气不当,但是挺对:“是,我为你们讲当年经历时不该太伤情,讲到子钏家这一段,不过也都是宗族往事,与现在无关了。”
      他默不作声,弇子钏却咳喘后发话:“先生还是继续讲下去吧,您既然要抒发感情回忆往昔,怎能被外界打断?而且门人都想学学您的处世方法,可不是?”
      “我非要贬低子钏,相反,他是我得意的门生。那位杀我夫人的大夫不是弇氏人了,而是据说带领着严氏搬迁的一个不得好死者。我的父母和儿子仍在院中,我带着妻的遗体奔回去,他们被乱刀砍死。事后我知道,那些人是与那严家主串通一气的,我为宰时抓捕的人的家属。”
      “你们看我做什么?是要问我为何不上报君王?严家那个畜生虽然被我砍掉了双腿,但是不知踪迹。而那群乌合之众的家属均已伏法,亲人却也不在啊。”
      南舒猛然一惊,翁垣看着他,知晓他了他要做什么:“我在办了葬礼后在大街上痛哭流涕,有一个少年居然蹲在我身旁,跟着我一起痛哭流涕。我询问他为何要哭,他说是丧亲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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