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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湍濑戏令人不齿    西南 ...

  •   西南风携着水汽滚落到沂水上方,数十个人踏足青草地后一甩鞋子一扯外袍扑腾入水。东边儿桂黄色枝垂入水,扎着了一个大个子,被从老铜青色的水中扔飞,远远离去。本身采水草的姑娘脱正好弯腰拾起那段枝,对着水中人大喊:“一群没有礼节的假大夫!”

      水中为槐庭某些放课后进水沐浴的门生,也未将衣裳脱光,但当着外人面大吵大闹确实有失颜面。余罗阴还未入水,到脱身后帮她拾辍藤篮:“脱姊姊,今天天气太热了吧,还在外干活儿?”
      她愤愤回道:“老余,你的师兄们真是不客气啊,当着我这位几乎住在沂水边的老干家就开始戏水,得亏是没有脱衣。”
      余罗阴将手往后一背,系起背上的带。他在偶遇她前早已打算标新立异一回,预备着将衣衫脱干净,□□地入水。
      “脱姊姊,那一篇《卫应》你且看完了没?看完后借我再赏一赏可好?”他与脱也算因风俗之文而算是志同道合的熟人,他教识字少许的脱古籍典故,脱居然向他递了其余姑娘未想过的男风文辞。《卫应》所言为卫公与其男宠之情,于高禖庆典艳遇后所发生一系列恩爱离合。而此文虽香烟封塑,却有理有据,符合文化之雅,符合历史之实,作者可谓屈才。
      脱拢着山黑的秀发,不打算理睬他,直到他把一块犀牛角从衣服中掏出来:“姊姊,这是我一位富裕的朋友送与我的犀牛角,假使你给我,我就带着你一起把这个角点燃,看看会发生些什么。”
      犀牛角燃后异香扑鼻,本就是作为燃香以供读书写字静心凝神,然二人都念过郑国巫祝品夫人的志怪名作《右二》,其中记载烧犀牛角照水后可见水中深隐的怪族。心比天高不惧鬼神者诸如二者,皆以鬼神之说为笑谈。
      她拿起篮中皂角:“罗阴,我的皂角就比你的犀牛角小一圈,我们互相赠礼换着用吧?”脸因细碎的波澜照出一片片青黑,笑开后青红皂白都映出来,花容月貌之美其实不为静,而为光下光影交错之美,脱有半成。
      余罗阴捂嘴小声叙道:“可以,我余奄不会对朋友讲虚话。我先生不许我看那些浑书的,你可待我洗浴后拿出来,我顺便带着走。”

      《卫应》此书可把余罗阴迷得神魂颠倒,究竟何许书目,仅仅是一君王纪实,用些斑斓笔墨勾勒罢了。诗经民歌中卫风不比郑风多私欲,大部分还是以人民之口效仿雅、颂,赞美国君赞美故土。所以卫国的小说弥补了文学性高而怪诞不足的小豁口,成了鲁国人的掌中之爱。
      脱重又大笑:“老余,你说,卫国是不是男风的起源地儿呀。弥子瑕与卫灵公是一对儿,卫应公和士莜是一对儿,且都始乱终弃啊,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三位好师弟踩草觉鞋中瘙痒,围在他身后,其中一人窸窸窣窣脱着鞋袜,右边的扶着居中者,皆试探何时才会被这聊天入神者发觉。
      “可不嘛,卫国好男风者多,人也滥情,估计他们吃得上诸侯宴的男贵族多半好男风,怪有意思,只是我不爱看那些始乱终弃的故事。”他说到一半,忽发觉平日与关复宁那小子太过亲密无间,反忘了人家可是卫国人,心中暗自道歉。快言快语恣意妄为,也总有悔恨悔惭愧疚不堪。

      弇子钏在后方实觉不妥,打算使这家伙下半句出口时现身,让他不多说多错。手勾住关琛腰间的宽带,细细看一眼那石绿间色与青金石一香云纱面儿的腰上布。关琛哪有面目可憎胜罢山中鬼魅的时候,华容铺盖高士德,玉质弇笼贤人贤。
      虽讲当今少年单见貌色举止不同于少年而近于大夫,然而年少而仁德多智者诸如琛,有着大好的抚民安社之心,何来拘泥于小情作一个始乱终弃。

      关复宁心中怀鬼胎,有些狭隘仓促地想多与人谈谈卫人男风这一事情。不为谴责谩骂整个儿,仅仅谴责谩骂始乱终弃者,以为渊清玉絜者正名。

      上前去:“罗阴,什么叫作卫人皆好男风,贵族多始乱终弃呢?琛不在其人之列吧?即使我好男风,也视男夫人如女夫人,遵守礼仪道德,先见道义再见情谊呀!”
      实为冲一些人表衷心,然不知究竟试图像谁表衷心,不成是冲这沂水之神示爱?

      脱撒开余罗阴,冲着三人行礼,顺手将犀牛角偷扔进了篮子中:“三位是罗阴的师兄弟?叫我脱便好,公子子钏我已见过,二位尊姓大名?”看了眼三人的衣裳,“老余,认识有意思的朋友不知道冲我介绍吗?”

      脱不是穷家女,她比穷家女更悲惨次要,是奴隶出身。曾在弇子钏家做工种田,凡事谨守规模,丰衣足食,无论身处何处也都有些独立见解,见过大场面便也不贪财且洁身自好。弇家故意抗拒重氏大夫拿奴隶活祭的建议,于是将所有奴籍者换为平民籍贯。众人之中少许留下作佃户种田,大多的赏上钱财购置房子便让他们自立家业了。
      不为贫人便不羡于攀认富人,真心觉得余、弇二人的相识当然是有见识知文采的人。
      弇子钏道:“公子是不敢当,你我朋友何来客气。这是苏彷旭,我师兄;这是关复宁,小我一年。”
      被介绍的二位淡笑,彷旭穿上鞋,点头致意后坐下与脱聊叙,关复宁一面找些话来公谈,一面眼似花虎地勾住余罗阴,待其说法。
      他两边似乎不成了人:“老关老关,脱儿脱儿,我这是无礼且脱口而出的,早在心中跟你二位道过歉,污了你们这干干净净的小耳朵啦!”掐上关复宁的耳朵使其闹腾,被打了几下后退到弇子钏边上,靠其臂而惺惺作朱颜婴儿泣状。
      弇子钏且怀抱一下余罗阴,便被这又气又恼的师弟琛给拦下,将二人皆搂了上去,尤其紧靠一人。花白袂玉蓝领,朱红波涛起伏,茨藐紫盘丝牵紫兰丹椒纹样,再流玄水,这三调色都排于襟、衽、缘、带。在地上弄乱杂,再被关愧疚着亲手抚平。
      脱盘着腿倚着长须的草而视若无睹,专心地和苏彷旭谈起来花草树木与田中趣事,观他时时朝三人窥看,面色之形为她尝见祖辈对孙儿之态。

      “我们四人都是懒得下水啊?”苏彷旭问余罗阴,“还是有些家伙又打算拿起些东西贿赂人家给你邪书看?”
      虽被拷打似地诘问见弇子钏掩面匿笑,心也开了乐来,喜不知何起,忙忙仓仓地摆手:“莫非兄弟想要共同一览呢?”

      关复宁也接着加码:“罗阴,哪个卫公让你这么流连忘返啊?想要是想要,是得看看能让罗阴喜悦非凡的是什么厉害的政治家。”
      “有什么为政而贤者是有风流艳史,始乱终弃的,不就是奇闻异事有意思。我倒奇怪,罗阴拿什么东西贿赂脱姑娘才让她觉得自己赚着了呢?”

      脱才要脱口而出,余罗阴便将箩筐欲扔入水中,她一瞪眼,便消停了下来。
      “子钏听着,老关老苏你们都听着,是复宁送我用以燃香的犀牛角。我和脱小妹可是竹简的交情,怎么叫贿赂。”

      关复宁对脱粲然:“犀牛角又有什么,脱姑娘这么见多识广,与子钏这样的聪明人又是旧相识,我也送你一个好了。别叫罗阴给欺诈了,我看不得他小人得志。”
      余罗阴翻身入水,臂环水,泼向关复宁:“小人得志?你便这么说你士君子的师兄?”
      玛瑙质地水光漂溅,兰芝动颤人尽避之,他搂弇子钏以免其受凉,真小人得志地指责:“我们三个都在一块儿,泼到子钏了该当何罪?他身体那般差,万一出了岔子,有的是你涕泣!”

      “琛……有那么粥粥无能沾水既倒的人吗?醉水是什么病症?”
      楚腰卫鬓香风黑云间,某些少子心旌摇曳,鬼使神差地率言:“子钏是琛所见的捧心西子呀,白水鉴心,琛爱子钏,自然会有体贴之心。”

      他腰上抓的那只手放了松:“最好不是吴王对施夷光的那种爱。”见到他神移目转不忍心,乃找补,“我大抵是同罗阴学了些歪话,前些话一样是玩笑话。”

      “子钏!怎么你们都爱拿我这个可怜的卫人作玩笑,差彷旭来补上一句,不就凑成了一首国风呢?诗不记鲁风,我为其作一首《鲁风·艳卫》,也算是前无古人。”小子斜跪水边,一手搂人一手把水往河中推,水中其余师兄弟见了这幅样子,仿佛真的要在沂水提提这儿刨出个一亩三分地,您说这是作甚,以此肥沃的河边土种田?
      余罗阴面上被泼到几回,往下一潜,更湿了个从头至尾。

      这关复宁自圆其说:“不过都将我比作君王,说明罗阴子钏连带脱姑娘都是认可我这位新君的统治,以后的封禅大典绝对会分祭肉给你们,彷旭也沾了你们的光,能吃同样份的。”

      苏彷旭笑道:“复宁居然还有图王霸业,真是逆贼。罗阴爱吃,全给他去!”
      脱也拿双手向那方推水:“凭个什么!老余这家伙,各种食物都馋嘴却还身纤体瘦!我平日一旦多吃顿便要听友人揶揄发福!”

      “脱不用心急,我们下回见罗阴吃喝,便用发福来揶揄他。”弇子钏身一退,离了水边。

      光一射在瑶池水上,五人便因水静默,而静时不回忆回忆往昔光辉岁月怎算静默,一回忆,嗳唷,起初在盘问余罗阴!

      “罗阴老实说说,都是兄弟朋友几个,犀牛角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奇用法?”

      余罗阴将照水犀角的事情长篇大论地描绘下来,关复宁愈听愈忆起了曾读过的文章,水中成鬼,水成水成……

      “品夫人早年与我表姐有相识,于是我在幼时也见过她一面,她彼时貌似就有撰写《右二》的眉目。”弇子钏说与众人。

      如此推语成了,他见过品夫人,自有在文章中习得品夫人的理由,关复宁便问:“我几年前读过一篇父母给我的文章,据说是鲁国孩子撰写的。内容雄奇昳丽,其中写‘水成’二字时便略有些巫术的渲染。”

      苏彷旭懂了他话中的意味:“子钏前几年作过一篇让他扬名立世的文章,《水成》。”
      “我是听闻过您作这篇文章的事情,老余拿来给我看的。”脱之于犀角照水仅仅是好奇之心而并无多甚重视,看几人似有暗语盈盈传着这犀角照水引来的水中鬼多么可怖,她不屑一顾。

      作文章的本人虽见诸友十足待自己说出些隐秘事儿,但“水成”与品夫人关联不多,他解释:“其实《水成》一文不是在受到品夫人的影响下所作。那年我在家夜中沉睡,窗被打开后走进一人,拔剑便要自刎。”
      “我拦下他喝问:‘你是什么人?谁让你闯入我的房中一言不发就自轻了!’他反过来对我说了四个字,好像是‘紫薇朱槿,一夕水成’。之后对我再讲所谓水成中的水是沂水,我彼时打算好生盘问他其中的意味,却不能自持,再转念一想,或许是于梦中,神昏意乱。”
      此后弇子钏病了五天,病后歇息第七天有感而发写下人尽皆知的文章。

      紫薇朱槿好解,一夕水成好解,若联系史上所传周天子游天宫中“莫兰托斯”,则侧重解夕。紫薇朱槿可代兰,夕即为“莫”字,一夕水成与“一犀”或也有相通之处。
      大约燃角照水,其义自见。此前可多询问朝中通神之人,不可擅作打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湍濑戏令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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